略论西夏的“贞观之治”

　　唐太宗李世民在位的贞观年间出现了政治清明、经济发展、文化繁荣的治世局面，被后世称为“贞观之治”。“贞观之治”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引人注目的亮点，不仅备受史学家青睐，还成为家喻户晓的历史常识。然而许多人不了解，450多年后西夏王朝第四代皇帝崇宗乾顺也使用了“贞观”年号。他大幅度调整西夏内外政策，扭转西夏和中原王朝武力对抗的局面，对内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振兴经济、发展文化、推行汉学，使西夏达到前所未有的振兴气象，可称为西夏的“贞观之治”。

　　由于元朝仅纂修了《宋史》《辽史》《金史》而未修西夏史，加之西夏灭亡后史书典籍丧失湮灭，致使西夏史料稀缺。后世辑佚勾勒的西夏史书，对西夏贞观年间前后发生的史实虽有所论列，但尚未从西夏“贞观之治”的角度深入探讨。本文在爬梳汉文史料的同时，注重利用近代出土的西夏文献、文物资料，统合梳理西夏的“贞观之治”，意在揭示这段精彩而又鲜为人知的历史，从中得到有关治国理政、社会发展、民族团结的有益认识。

　　一、西夏的母党专权和乾顺亲政

　　西夏第一代皇帝景宗元昊执政11年后在宫廷内乱中被刺身亡。元昊子毅宗谅祚在襁褓中即位，母后没藏氏和母舅没藏讹庞专权。毅宗14岁时在朝臣的支持下擒杀企图篡权的没藏讹庞，开始亲政。拱化四年(1066)，他在作战时受伤，翌年病死，亲政5年。毅宗死后，其子惠宗秉常也是孩提即位，母后梁氏和母舅梁乙埋执政。惠宗16岁亲政，因想向宋请和而与太后政见相左，被囚禁在首都兴庆府(今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惠宗在位的18年多为母党专权。惠宗子崇宗乾顺幼冲即位，母后梁氏(秉常母梁氏侄女)和母舅梁乞逋(梁乙埋之子)专权。

　　不难看出，除景宗元昊时期外，西夏前期历史经历三代母党专权，累计40多年。而母党专权时期多对外实行武力征战，对内推行强调本民族特色的“蕃礼”，使西夏皇族嵬名氏和后族的矛盾反复出现，涉及“蕃礼”和反映中原文化的“汉礼”的严重斗争多次发生。

　　西夏在贞观年间之前发生了重大政治变故。乾顺于天仪治平元年(1086)即位，时年3岁，母后梁氏和母舅梁乞逋动辄点集用兵。梁乞逋威权日盛，阴谋篡夺皇位，与梁氏产生矛盾。天祐民安五年(1094)，梁乞逋被皇族嵬名阿吴等诛杀。永安二年(1099)正月，正值中年的太后梁氏突然死亡，时年16岁的乾顺得以亲政。

　　史书对乾顺之母梁氏之死的记载零散模糊。《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宋元符二年(1099)二月枢密院奏报：“鄜延路经略使吕惠卿言：‘保安军顺宁寨据西界首领勿乜赍到宥州牒一道，称正月二十日国母薨，定差使令逊嵬名济、副使谟程田快庸等诣阙讣告，兼附谢罪表状。’”又记：“会梁氏死，乾顺遣人款塞告哀谢罪，且请和。”再记：“既而遣使三辈来，惠卿奏禀应答，而牒言梁氏之死，乃北敌遣人酖杀之，使乾顺自管国事。”①吕惠卿时任鄜延路经略使，是宋在西部抵御西夏的最高长官。他上报给枢密院的消息，一是当年正月二十日梁氏死，二是西夏遣使到宋朝告哀谢罪，三是梁氏死因为北面的辽朝遣人将其毒死。最后一点是“牒言”，并无细节。辽朝派人到西夏毒死掌权的国母，是一件复杂的重大事件，但记载十分简略。何人在何时、何地下毒，有无内应等全无记录，给人以扑朔迷离之感。包括《辽史》在内的史籍对此未置一词。

　　分析乾顺的反应，对了解此事件有所助益。梁氏死后，乾顺掌政，首先向宋朝告哀谢罪，并请和。此举表明，乾顺在其母梁氏死后立即改变了梁氏与宋朝对立、穷兵黩武的政策。这一不再与宋朝为敌的重要决策，代表了西夏统治阶层中希望与宋朝和好的政治势力，反映了深受战争祸害的西夏百姓的愿望。乾顺向宋朝告哀时未提梁氏死亡原因，只是不断派人到宋朝求和，“既而乾顺四遣使者来，辞益恭”②，表明西夏统治集团改变梁氏政策的迫不及待。梁氏之死没有出现像唐太宗掌政前“玄武门之变”那样的血腥激烈场面，但梁氏的非正常死亡，以及她死后西夏政策的急剧转变，也能嗅到“斧声烛影”般的莫名气息。

　　当年九月西夏向宋朝遣使谢罪，宋哲宗于崇政殿接见西夏使者。西夏所上表章态度十分恭顺：

　　伏念臣国起祸之基，由祖母之世。盖大臣专僭窃之事，故中朝兴吊伐之师。因旷日以寻戈，致弥年而造隙。寻当冲幼，继袭弓裘，未任国政之繁难，又恐慈亲之裁制。始则凶舅擅其命，频生衅端；况复奸臣固其权，妄行兵战。致贻上怒，更用穷征，久绝岁币之常仪，增削祖先之故地。咎归有所，理尚可伸。今又母氏薨殂，奸人诛窜，故得因驰哀使，附上谢章。矧惟前咎之所由，蒙睿聪之已察；亦或孤臣之是累，冀宝慈之垂矜。特纳赤诚，许修前约。念赦西陲之弊国，得反政之初；愿追烈祖之前猷，赐曲全之造。俾通常贡，获绍先盟，则质之神灵，更无于背德。而竭乎忠荩，永用于尊王。③

　　乾顺上推起祸之端至祖母之时，大臣僭窃专权。他继位后未能掌政，受制于母后和凶舅，将宋夏交战的责任全归于母党。皇帝本人希望宋夏绍续前盟，赤诚和好。不久，宋朝下诏给乾顺：

　　省所上表，具悉尔国乱常，历年于此。迨尔母氏，复听奸谋，屡兴甲兵，扰我疆场，天讨有罪，义何可容。今凶党歼除，尔既亲事，而能抗章引慝，冀得自新。朕喜尔改图，姑从矜贷。已指挥诸路经略司，令各据巡绰所至处，明立界至，并约束城寨兵将官，如西人不来侵犯，即不得出兵过界。尔亦当严戒缘边首领，毋得侵犯边境。④

　　诏书以宗主国皇帝的身份，居高临下、措辞严厉地直指乾顺之母的过错，对乾顺的改旧自新给予肯定，并落实到两朝边界的和平管控中。

　　梁氏之死和乾顺亲政后的恭顺，是宋朝君臣收获的意外惊喜。得到枢密院报告当天，宋哲宗“以西人(指西夏)叩关请命，甚悦”，大臣们也表示“祖宗以来，边事未尝如此”；得到西夏谢罪表章和对西夏颁布痛快淋漓的诏书后，宋哲宗又对大臣说“西人未尝如此逊顺”，大臣们也认为西夏“未尝如今日屈服也”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