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与“人工”

作  者:
祝帅 

作者简介:
祝帅,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首席专家,研究方向:设计学。

原文出处:
创意与设计

内容提要:

06


期刊代号:J7
分类名称:造型艺术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关 键 词:

字号:

  自古以来,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人类的创造都被视为比自然世界万物更低一等的世界。在中国古典文献中,人们把设计创造称为“天工开物”“巧夺天工”,意即人类的创造需要顺应造化之工,以自然境界为最高的境界,所谓“与造物游”“以天合天”;在西方,更是把自然界看作造物主(Creator)的创造,把人类和宇宙万物称作“受造物”(Creation)。中国所谓的“天工”描述的是造物者创造的包括人与自然在内的最高理想境界,是为第一世界;“人工”意指包括机械和智能在内的人类的设计创造,是为第二世界。第二世界的登峰造极被称为“天工开物”“巧夺天工”,意为“人工”需要基于对“天工”的模仿。《庄子》中所谓的“有机械者必有机心”正是提醒人类创造的“第二世界”需要尽量符合“第一世界”的基本法则和逻辑,以天工来警惕和制衡工具理性的滥用。而现代技术语境中人工智能、人工科学的“人工”,则代表一种人类创造的语料和算法,是模拟人类智慧而成的,尽管从天到人再到机器似乎“隔了三层”,但不可否认机器是人类创造可以借助的重要工具和手段,因此也可看作是第二世界的组成部分。“天工”与“人工”在今天设计学学科建设中相互补益,并行不悖。在本文中,笔者借鉴司马迁撰写《史记》的目标,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把交叉学科设计学建设分解为三方面的主要任务。

  一、究天人之际:设计学的学科间性

  “究天人之际”意在描述历史学是一种着眼于在“天”与“人”之间关系的观察与思考。与历史学类似,设计学的生成与演化也正处于作为“天工”的艺术学与作为“人工”的工学之交际处。作为一门交叉学科,设计学的故事正是在“天人之际”发生和展开的——既有艺术学所代表的传统人文精神、工匠精神的延续,又有工学所代表的科学技术的生产方式、设计方法的创新。当然对此也可以理解为,“天工”指的是人类模仿自然的“第一世界”所形成的设计智慧,代表在自然造化基础上的手工与工匠精神[1];“人工”指的是机器模拟人类设计这一“第二世界”的科学智能,代表技术理性与计算机智能的科技突破。无论如何,“天工”与“人工”的并举,构成当代设计学发展的根本张力与动力,正是二者的交叉互渗使得设计学成为贯通艺术学与工学的交叉学科。

  在2018年的一篇文章中,笔者曾把设计学的核心特征描述为“学科间性”,意在说明艺术学与工学共同构成的一种水乳交融的状态,阐释了设计学不同于其他艺术学学科的多学科交融的特质,并初步描述了设计学的“形状”[2]。“学科间性”今天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学术界的共识[3]。2022年学科目录调整,设计学从以往艺术学门类下“可授予艺术学、工学学位”的“或此或彼”的一级学科,转入新设立的“亦此亦彼”的“交叉学科”门类,笔者认为这是一个带有症候性的现象,这表明包括笔者本人在内的学术界此前一段时间内关于设计学“水乳交融”的性质的讨论和相关理论得到研究生教育主管部门的关注和采纳。新版学科目录公布后,笔者又应教育部学位中心和北京大学主办的《大学与学科》杂志之邀,撰写了《对交叉学科门类设计学一级学科的初步解读》这篇文章,并为教育部学位中心官方微信号全文转载[4]。在一定程度上,这些对设计学交叉学科属性解读的相关思想为后来相关部门制定《新增博士硕士学位授权审核申请基本条件(2024版)·设计学1403》等文件提供了前期的理论论证。

  这种“间性”特征并非“非此即彼”或者“以此代彼”,而是“亦此亦彼”,这种状态正是长期以来人们在追问的交叉学科设计学的“形状”。作为交叉学科的设计学注定不同于那些经典的、传统的学科那样拥有单一的领域和存在方式,抑或有清晰的边界与范式;相反,它注定要在不同知识领域之间保持跨越与开放,在不同的语境中体现出某种动态的平衡。艺术学、工学两门学科之“际”正是设计学“学科间性”发生的场域。在传统的学术研究中,研究者往往需要固守本位,极其审慎地面对学科之间的跨越;而在设计学这种新兴学科的建设和研究中,涉足不同学科便成为了一种常态。这种涉足不是完全侵入其他学科的领地,而是在领地之间探寻它们“接壤”的渠道与方式。这就决定了设计学的研究不是追求每个具体学科单一领域内的“专深”,那样并不是设计学的初衷;而是在“专”与“博”的互动中保持必要的张力,这种张力才是设计学研究的核心知识领域,也是研究者的核心竞争力所在。

  在描述设计学的核心知识领域时,笔者经常援引唐代孙过庭在《书谱》(见图1)中所说的一句话:“专工小劣,而博涉多优”。孙过庭这句话本是用来比较王羲之与他人书法的高下:相比较“楷圣”鍾繇,王羲之的楷书要稍逊一筹;相比较“草圣”张芝,王羲之的草书也要甘拜下风。但难能可贵的是,王羲之的楷书和草书同时达到一定的高度,如果把楷书和草书加在一起计算“总分”,王羲之肯定会超过只写一种书体的鍾繇和张芝中的任何一位。受此启发,笔者认为设计学的核心竞争力不体现为“专”而体现为“博”,一如设计实践者可以作为“乙方”服务不同领域的多个“甲方”,设计学作为一门交叉学科也应该充当艺术学与其他不同学科之间建立联系的接口。

  

  图1 唐 孙过庭《书谱》局部

  “究天人之际”不只是设计学与其他学科交叉时才体现出的一种特殊姿态,而是设计学知识构成的本体和常态。它揭示了设计学作为“学科接口”的中介性本质,它的学科关联既包括艺术学和工学,也包括艺术学和文学、艺术学和哲学、艺术学和管理学、艺术学和科学、艺术学和医学、艺术学和农学等多种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目前学科目录中所标示出的“工学”和“艺术学”两个可以授予设计学研究生学位的学科仅仅是交叉学科设计学建设中两个占比最大的方面而非全部,设计学作为交叉学科所“交叉”的学科应该远远不限于这两门。因此,设计学的交叉学科特性告诉我们,设计学不能简单模仿其他学科给出某种静态的、确定的、僵化的定义;相反,关于设计学的定义方式注定要发生根本性的转变,用动态的方式描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兴学科的特质。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