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西方新社会运动的深刻影响，许多共产党和激进社会主义政党明确将生态环境议题纳入党的政治议程，并视其为未来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社会创建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意识形态转变具体表现为将日益突显的环境主义(生态主义)这一新型政治要素纳入社会主义政治传统，形成了反对和解构资本主义政治经济结构，同时展望与构想生态社会主义新社会愿景的“红绿”政治①。据此，“红绿”政治作为一种分析左翼政党环境政治立场的理论范式，通常涵盖两方面基本要素：其一，从现行社会经济制度及其支撑性政治与文化出发，揭示当代生态环境危机的深层成因；其二，提出对现存政治经济秩序的超越性制度构想与愿景，该愿景至少以生态主义(生态可持续性)与社会主义(社会公平)为价值目标。在全球生态危机加剧的背景之下，“红绿”政治日益成为欧洲左翼政党关于未来社会构想的政治取向与战略方向。从现有学术成果来看，国内研究多聚焦于欧洲绿党、左翼党、社会民主党以及共产党的生态政治立场及其“绿色转型”探析与比较②，对于近年来较为活跃的左翼民粹主义政党在生态议题上的政治立场、政策主张与实践表现，现有研究尚显不足。 在法国左翼政党家族中，绿党孕育于20世纪70年代兴起的环保与生态运动，较早确立了生态主义立场，并于1984年正式建党。1989年，该党在欧洲议会选举中以10.6%的得票率跃升为法国在欧洲议会的第四大党③。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社会党和法国共产党(以下简称“法共”)亦逐步将生态议题纳入其政治纲领，实现了从传统政治议题向生态议题的拓展。值得关注的是，2016年兴起的左翼民粹主义运动“不屈的法兰西”在完成政党化转型后迅速崛起④，成为法国乃至欧洲颇具代表性的左翼民粹力量。与法国传统左翼政党相比，该党呈现出一定的特殊性。它运用民粹主义话语策略建构其生态政治理论，进而逐步发展出具有环境民粹主义特征的“红绿”政治。厘清该党“红绿”政治的演进历程，探讨其理论与实践层面的新进展，对于把握左翼民粹主义政党“红绿”政治新特征及法国绿色左翼政治新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一、从左翼党到“不屈的法兰西”：“红绿”政治的演进历程 作为法国激进左翼的重要代表，“不屈的法兰西”明确将生态议题置于政治议程的关键位置，围绕生态危机的根源性批判与社会生态转型路径形成了较为系统的政治理念。该党积极推进“红绿”理论建构，强调将社会主义的“红”与生态主义的“绿”有机融合。实际上，其“红绿”政治理念并非独创，而是在继承前身左翼党的生态政治理论基础上发展而来。从历史脉络来看，左翼党与“不屈的法兰西”时期分别代表了“红绿”政治在法国左翼政治语境中的两大发展阶段。 (一)左翼党时期：生态议题的引入与生态社会主义理论建构(2008年-2016年) 21世纪以来，全球生态危机与气候变化形势日趋严峻，公众对环境议题的关注度持续上升，绿色议题在政党竞争中的重要性也不断凸显。在此背景下，很多欧洲激进左翼政党都积极回应绿色政治，对生态危机的结构性成因展开批判，并据此提出以生态正义与社会平等为政治诉求的未来社会愿景⑤。左翼党自成立伊始，便积极将生态议题纳入社会主义政治议程，并逐步构建其生态社会主义理论。 左翼党对“红绿”政治的初步探索始于2008年11月的建党大会。会上，党主席梅朗雄提出将“生态规划”(Planification Écologique)作为党的核心战略议题之一⑥。这是一项旨在实现生产、消费和交换方式根本变革的生态战略。然而，尽管大会明确强调生态议题的重要地位，但彼时的“生态规划”主要停留在宏观的政治构想与未来愿景层面，对于具体的政策机制、制度设计及相关社会经济结构改革等问题，尚缺乏系统阐述与详细规划。 在哲学价值观上，左翼党深受历史唯物主义影响，积极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及分析方法作为“红绿”理论建构的重要资源。2009年左翼党举办“生态规划论坛”，进一步发掘和丰富“生态规划”这一生态战略的理论内涵。在论坛中，梅朗雄以马克思著作为理论依据，特别是其中关于人与自然辩证关系思想的论述，系统揭示了资本主义生态危机的结构性成因。他指出，马克思在与恩格斯合著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将历史理解为自然史与人类史的统一过程，二者相互依存、不可分割；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自然界是人的无机身体”这一命题。梅朗雄认为，这些论述为揭示生态危机作为资本主义最剧烈、最具破坏性的“野蛮”后果，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⑦。梅朗雄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立场对生态问题展开剖析，在推动这一议题纳入党内议程以及理论建构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除了左翼党自身的理论探索，其他左翼力量的加入也加速了左翼党“红绿”政治的建构进程。2009年7月，时任绿党国会议员马蒂娜·比拉尔(Martine Billard)因不满该党在意识形态上日益向中间路线靠拢，公开批评其背离左翼立场，随即宣布退党并加入左翼党⑧。此举带动了约300名支持者随之加入，不仅为左翼党生态议题的拓展与深化注入了新的动力，也凸显出其与日趋温和的绿党在价值理念与政治立场上的分歧。在2010年12月的全国代表大会上，比拉尔与梅朗雄共同当选为党的联合主席⑨。这一组织安排表明了比拉尔在党内的重要地位，并彰显出左翼党对生态政治理论建构的高度重视。大会期间，该党还更新了党徽，加入绿色元素，并增添“生态、社会主义、共和国”(Écologie，Socialisme，République)字样标识，以象征生态主义和社会主义在党纲中的融合，进一步强化生态议题的战略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