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的无产阶级特征辨析  

作  者:

作者简介:
徐伟轩,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原文出处:
马克思主义与现实

内容提要:

找寻数字时代的无产阶级是当代资本主义研究中的一个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马克思恩格斯从阶级基础、阶级样态、阶级关系和阶级形象四个方面,揭示了无产阶级的典型特质。关于数字时代的无产阶级,西方左翼学者提出的“非物质劳动者”“被无偿剥削者”和“被数字排除者”三条阐释路径虽然反映了资本主义社会结构的深刻变化,但也存在条件倒置、范围泛化、性质缺失等问题,乃至可以将无产者或替换为“从事智力生产的诸众”,或扩写为“全部的数字活动个体”,或解构为“边缘于数字生存的生命”。面对这些认识论偏误,需要以整全的无产者、劳动者、被剥削者、掘墓者的规定原则,对数字时代的无产阶级主体作出必要澄清,并在此基础上,以一种回归的逻辑构建数字时代的无产阶级理论。


期刊代号:D3
分类名称:世界社会主义运动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字号:

  谁是这个时代的无产阶级?谁又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革命主体?算法技术的重大突破、信息网络的迅猛发展、智慧生活的加速到来,使人们的工作、生活和交往无时无刻不被数字形塑,让人类“无法否定数字化时代的存在,也无法阻止数字化时代的前进”①。相较于传统工业资本主义阶段,数字时代不仅催生出了新的生产工具、劳动资料和资本形态,资本主义的规训对象和革命主体似乎也在这一不稳定状态下发生了身份的改写。为此,一些西方左翼学者使用但不限于“认知工人”“无酬劳工”“无用阶级”等语汇,指称今日的无产阶级。那么,这些话语所指认的主体是否等同于无产阶级?他们能否照亮社会主义在数字时代的曙光?从马克思恩格斯无产阶级经典理论出发,围绕当代西方左翼学者的相关概念进行辨析,进而把握数字时代无产阶级理论的建构与阐释逻辑,对深化数字资本主义的学理性、批判性研究至关重要。

  一、马克思恩格斯对无产阶级的经典界定

  无产阶级是现代社会中的基本构成角色,也是马克思主义考察资本主义现实、预判资本主义未来时的重要观照对象。在资本主义社会的不同历史阶段,尽管无产阶级面对的生产条件和生活环境大不相同,但他们始终具有内在的阶级属性。明晰数字时代的无产阶级,首先就要回到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著述中,理清和把握他们关于无产阶级的主要观点。

  第一,从阶级基础来说,无产阶级是指没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必须由资本家提供资料才能进行生产的阶级。“阶级的存在仅仅同生产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相联系。”②在马克思恩格斯的著述中,对包括无产阶级在内的阶级社会的剖析,归根到底是从“当前的国民经济的事实出发”③。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发现,在资本主义制度确立以前的各种生产形式中,个体尚且能够依靠村社或行会获得土地、房屋、工具等生产资料。然而,由于人口的增加、工具的改进和交往的扩大,个人从这些共同体形式中逐渐剥离,传统行会制度随之瓦解,越来越多的人失去了同土地的自然联系,丧失了生产的工具和原料,由此出现了早期的无产者。可以说,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时代原初形成的历史过程,本质上就是一批批破产的农民、作坊主同生产客体彼此分离,同土地、原料、生产工具的所有关系解体的历史过程,最终“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相互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④。

  第二,从阶级样态来说,无产阶级是劳动的人格化,是“全靠劳动而且是靠片面的、抽象的劳动为生”⑤的阶级。在马克思恩格斯的论述中,无产阶级是指壮大于现代工业革命勃兴这一特定的时空场域、同机器大工业打交道的产业工人。为了谋求自身的生存,获取满足基本需要的生活资料,无产阶级不得不将自己的劳动力作为商品售卖给资本家,不得不忍受“人的脑、肌肉、神经、手等等的生产耗费”⑥,持续不断地创造归属于整个社会的物质和精神财富。“他们唯一的财产是他们的劳动能力”⑦,这是无产阶级鲜明的身份标签,既决定了无产阶级的生存方式,也意味着这一阶级是现代社会生产的中坚力量。因此,在马克思恩格斯的语境中,无产阶级同“流氓无产阶级”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实干勤勉的、以自身劳动报酬谋取生活资料的主体,后者却是不事生产的,“是盗贼和各式各样罪犯滋生的土壤,是专靠社会餐桌上的残羹剩饭生活的分子、无固定职业的人、游民”⑧。

  第三,从阶级关系来说,无产阶级是被资本奴役的、时刻被戴上盘剥的锁链而深陷贫困泥沼的阶级。对于无产阶级的遭遇,马克思曾描述道:“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即在把自己的产品作为资本来生产的阶级方面,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⑨何以无产阶级生产的财富越丰厚,自身反倒越贫穷?马克思恩格斯认为,这一悖论的根源就在于像吸血鬼一样的食利者所构筑的私有法权。资本主义高度成熟的私有制既大大发展了生产的社会化,又深刻显露出对劳动的控制性。在资本主义夜以继日的机器轰鸣声中,无产阶级不仅在劳动角色上充当商品化的“人形役畜”⑩,在劳动过程中受到资本化的生产工具的摆布,更重要的是,无产阶级创造的财富都以剩余劳动形式被资本家顺理成章地占有了,资本家通过时间向度和空间维度的双重剥削攫取到越来越多的剩余价值。在撒谎成性的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家的骗术就是将劳动力创造的价值与劳动力的商品价值等同起来,将支付给无产者的工资包装成工人劳动的价值创造,将本应解放劳动的机器异化为过度工作的怪物,由此,“资本主义生产不仅是商品的生产,它实质上是剩余价值的生产”(11)。

  第四,从阶级形象来说,无产阶级是最具战斗性的、承载着改造世界的崇高责任和光辉使命的阶级。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及其占有形式在给无产阶级戴上繁重枷锁的同时,也赋予了这一阶级挣脱现存的物质生活束缚的革命权利和抗争意志。正如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指出的,“问题不在于某个无产者或者甚至整个无产阶级暂时提出什么样的目标,问题在于无产阶级究竟是什么,无产阶级由于其身为无产阶级而不得不在历史上有什么作为”(12)。无产阶级是对自身的存在有着清醒认识、被先进的阶级意识和革命理论武装的自为阶级,由此,“无产阶级宣告迄今为止的世界制度的解体,只不过是揭示自己本身的存在的秘密”(13)。在黑格尔那里,“自为”不过是关于何以扬弃自在矛盾、何以实现自我规定的哲学术语,与之相对的是,马克思恩格斯将“自为”置于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历史运动中,澄明了无产阶级以人类解放为己任的使命。从“自在”到“自为”,无产者不再只是单打独斗地寻求工资权益和经济条件的改善,而是在无产阶级政党的统一领导下抱有长远坚定的政治目标和理想信仰,在自觉的、有组织的联合中,“同时使整个社会一劳永逸地摆脱一切剥削、压迫以及阶级差别和阶级斗争”(14)。

  总的来说,马克思恩格斯基于对资本主义工业革命和生产方式的考察,明确了无产阶级最为核心的四重界定。首先,无产阶级是在生产资料上一无所有、丧失了自己客观条件的自由工人;其次,无产阶级是以雇佣劳动为生、从事生产性活动的劳动力所有者;再者,无产阶级是被资本所剥削、为机器所排挤,时刻面临贫困化和痴呆化的群体;最后,无产阶级是具有自为意识的,因而是变革现存世界的主体力量。马克思恩格斯的无产阶级理论既揭示了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一般现实,又澄清了无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主体的本质特征,为判断不同时代场景下形形色色的无产阶级观点,尤其是甄别当今数字社会中无产阶级的范畴及现实主体问题提供了认识基础。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