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我国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不断推进,信息技术日益广泛嵌入公共管理实践,政务数字化、数据化、平台化建设显著提升了治理效率。然而,数字治理的另一面,却催生出数字留痕主义这一治理异化现象。面对数字留痕主义日益蔓延的现实困境,党和政府高度重视,中央持续开展“为基层减负”专项整治。然而,现实中“痕迹即政绩”“数据即成果”的治理惯性依然顽固存在,其深层根源不仅源自技术手段的误用,更与组织制度的考核导向、外部环境的压力传导密切相关。因此,仅依靠单一技术修补或局部制度调整,难以根本破解这一治理顽疾。笔者尝试引入TOE理论框架(Technology-Organization-Environment),将数字留痕主义置于技术—组织—环境三维互动的动态系统中加以考察,系统分析其生成逻辑与运行机制,力图从技术理性、组织制度与社会环境三方面提出协同破解路径。相比于以往聚焦于表征描述或单维应对的研究,TOE理论能够帮助我们精准识别技术异化、激励扭曲、文化误导等复合性因素,进而提出更加结构化、体系化的对策建议。通过技术简化、制度优化与观念重塑协同并举,推动基层治理从“留痕为政”向“实绩为本”转变,真正实现高质量、可持续的基层善治。 一、问题的提出与文献分析 对形式主义的批判源于马克思主义对教条主义的反思。马克思、恩格斯在批判唯心主义和教条主义时,强调实践与内容的优先性,反对脱离实际的空洞形式。这种强调实践的思想,为批判形式主义提供了哲学基础。列宁在苏维埃政权建设中也多次批评官僚主义作风,指出其只关注程序而忽视实际效果的倾向,这为后来形式主义的政治化表述奠定了基础。在中国,“形式主义”①一词最早由毛泽东在《反对本本主义》中提出,并系统阐述其危害,成为党内批判形式主义的理论起点。形式主义问题在基层治理层面积聚已久。近年来,中央层面非常重视形式主义的整治问题。党的十八大报告中明确指出党内存在“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突出”的现象,②强调须加强作风建设。党的十九大之后,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就“四风”问题新表现作出重要指示,强调纠正“四风”不能止步,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③党的二十大报告要求持续深化纠治“四风”,重点纠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坚决破除特权思想和特权行为。④ 然而,随着数字化转型在全国范围内的展开,数字技术在赋能基层治理现代化的同时,也为形式主义制造了新的温床。指尖形式主义等形式主义的新变种在基层滋生、蔓延。习近平总书记将形式主义与痕迹管理联系起来,指出:“现在,‘痕迹管理’比较普遍,但重‘痕’不重‘绩’、留‘迹’不留‘心’。”⑤留痕主义作为形式主义的新变种、新表征,指的是基层政府在推进各项治理工作时,过度依赖文字记录、档案存档和数字化痕迹,往往为了应付检查、审批和监督,而忽视了实际工作的实效性。这一现象在数字化时代愈加明显。随着数字技术的广泛应用,许多基层政府通过大数据、云计算等手段采集和存储大量信息,但在实际操作中,留痕主义可能导致形式主义和低效治理,影响基层治理的质量与效率。 学界目前对这一命题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留痕主义的基本表征。刘建军、孙森将留痕主义概括为不顾内容的形式主义、忽视客观的主观主义和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⑥郑语晨则基于相关资料认为,可以将这种新型的形式主义分为过度留痕和虚假造痕两大类。⑦二是留痕主义的生成逻辑。季乃礼、王岩泽从中央层面的技术治理选择与交易成本约束、地方层面的委托—代理与“信号传递”两种逻辑去探讨过度留痕的形式主义现象形成的原因。⑧盛明科、陈廷栋则分析基层治理的“痕迹主义”主要是由强责任传导的环境、痕迹管理的诸多积弊、行政责任观念的异化、注重“痕”绩的政绩观四个方面层层递进的结果。⑨三是寻求解决留痕主义的有效途径。有学者基于“制度—行为”分析框架,提出要将治理逻辑从“外在压力”转向“内生激励”;⑩一些学者从“技术—制度”双向互构视角出发,认为要实现数字治理与科层治理的有机融合;(11)还有学者从宏观制度设计层面入手,提出构建“理念—制度—执行—反馈”的制度治理模式。(12)从总体上看,当前学术界已有研究成果对留痕主义进行多维度阐释,为深入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然而在探索基层“留痕主义”的系统性治理方案时,既有研究仍存在理论框架适配性不足、要素关联分析薄弱等局限。因此,基于数字留痕主义的基本表征与内生机理,整合TOE理论框架,通过三维度拆解,强调技术、组织、环境的动态互动,区分数字留痕主义的技术误用、制度缺陷与文化诱因,为差异化治理策略提供依据。 二、基层治理中数字留痕主义现象 数字留痕主义是形式主义在基层治理中的新变种,主要表现为工作过程过度依赖痕迹材料而忽视实际成效。这种现象主要体现在媒介留痕、流量留痕、程序留痕、技术留痕四个方面。 (一)媒介留痕:工作痕迹的“多模态化” 在基层治理现代化进程中,媒介工具的普及非但未提升治理效能,反而使痕迹管理陷入“多模态形式主义”陷阱。文字、影像、数字截屏等媒介载体从记录工具异化为工作目标,形成“材料生产即工作成果”的畸形逻辑。这种以媒介呈现替代治理实践的倾向,实质是将复杂治理简化为可量化、可展示、可归档的技术操作,催生出三类典型的异化形态。 一是文字留痕。文字留痕主要表现为两类异化形态:一方面表现为台账填表化的工作模式。在这种模式下基层部门往往过度依赖纸质材料,使得会议记录、日报周报、台账表格的重复填写与反复堆砌现象屡见不鲜。当运动式治理带来基层政府无法完成的任务时,基层政府可能会以数字台账应对实际工作,使得运动式治理成为“台账运动”。(13)另一方面衍生出文件空转的怪象。政策执行简化为“以文件传达文件、以方案落实方案”的文本循环,上级部门通过发文代替指导,下级单位以材料应付检查,导致文字材料异化为政策执行的“唯一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