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验叙述”到“可检验解释”:国家治理效能研究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路径

作  者:

作者简介:
臧雷振(1985- ),江苏宿迁人,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 100872),北京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治理理论与绩效、计算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北京 100871);王栋(1998- ),河北衡水人,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社会治理与社会政策(北京 100193)。

原文出处:
江淮论坛

内容提要:

国家治理效能研究在中国语境中积累大量制度实践经验,但相关研究多停留于经验叙述,难以稳定转化为可比较、可检验的理论判断。针对这一问题,从研究程序入手,区分学术研究中“经验叙述”与“可检验解释”的不同功能,提出以“格物—穷理—致知”作为经验处理的基本认识顺序,并将其落实为一条“比较—因果—数据”的最小可复现路径。前者用于区分经验进入研究时的问题生成、机制展开与检验判断三个环节,后者则对应规定各环节的具体操作方式。通过比较,在制度实践自身的分类逻辑中界定问题领域与观察对象;通过因果分析,沿治理过程展开作用关系,避免将治理效果简化为单一制度或节点的属性;通过数据整理与检验,使机制判断对应到可观测的过程与结果证据,并明确其适用条件。结合12345市民服务热线的分析示例,研究展示了该路径如何推动国家治理效能研究由经验叙述走向可检验的机制解释,从而为经验积累与理论增长之间的衔接提供清晰的程序基础。


期刊代号:D4
分类名称:中国政治
复印期号:2026 年 0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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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引言

  习近平总书记在关于国家治理的重要论述中反复强调,要“不断把我国制度优势更好转化为国家治理效能”。这一论断指向国家治理现代化进程中对制度运行效果与治理能力提升的现实关切,也构成国家治理效能研究的重要现实起点。然而,如何从具体制度实践中解释这一“转化”过程,并将其上升为可检验、可累积的理论认识,仍有待学术层面作出系统回应。

  过去四十年,中国国家治理效能研究积累了丰富的制度实践。研究涵盖从目标责任制推动高效执行,到围绕治理绩效形成制度认同;从政府回应体系的制度化与数字化演进,到适应性治理在危机管理与技术治理中的展开。然而,与经验积累相比,相关研究在理论层面尚未形成能够在学术共同体内部持续对话与累积的知识体系。这一困境并非个别研究领域所独有,不同研究在界定因果机制及其识别方式时存在多种理解,由此造成概念歧义与研究之间的“各说各话”,进而削弱理论的累积性。[1]

  特别是宏观统计、个体感受与局部经验之间可能存在系统性背离,正如“辛普森悖论”或均值—中位数分化所揭示的情形。这意味着经验的累积并不自动生成可理解的事实,更不必然支撑一致的政策或理论判断。经验与理论之间的落差并非源于经验积累不足,而更多与既有研究对经验的处理方式有关。现有研究中,国家治理效能多以制度说明与经验总结的方式呈现,研究重心集中于“做成什么”与“如何做到”等故事叙述,但相关经验较少被进一步组织为具有因果结构、可检验性与可累积性的理论命题,致使经验持续增长却难以转化为能够进入学术对话的知识形态。

  虽然说经验叙述(或“讲故事”)是将实践纳入研究视野的重要起点。通过呈现具体的制度情境与过程细节,其为理解治理行动的现实运作方式提供分析起点。然而,若研究停留在经验叙述层面,这些材料便难以进一步转化为可比较、可检验的理论判断。所谓可检验解释(或“讲道理”),并非脱离经验的抽象推演,而是要求立足经验材料,通过清晰的问题界定、机制提炼以及研究程序的合理安排,使经验以更具解释力的形式进入理论讨论。

  围绕这一转化过程,本文提出两个核心追问:其一,在制度实践高度活跃的条件下,理论增长为何未能自然发生,经验与理论之间的知识链条究竟在何处脱节?其二,能否构建一条可复现的研究路径,使制度实践的故事系统转化为可检验的理论命题,从而弥合经验与理论之间的长期鸿沟?

  上述追问的回答,有赖于对研究立场与知识生成方式的进一步澄清。本文所探讨的“自主知识体系”并非意在与既有社会科学传统相互区隔,而是强调在问题生成、概念界定与机制识别等关键环节中,以中国治理实践的制度语义与运行逻辑作为分析起点。在此之上,研究结论仍需通过比较、检验与反思进入一般理论对话之中。因而,自主性是一种关于知识生成起点与程序安排的自觉。

  基于此,本文作出三项贡献。第一,系统揭示国家治理效能研究中经验、机制与检验之间的结构性脱节,表明经验叙述向机制解释的转化尚未形成稳定路径,机制命题的识别方式仍较为分散,制约既有研究结论在复现性与理论累积方面的推进。第二,以“格物—穷理—致知”为逻辑框架,重构经验、机制与检验之间的关系,并将其转化为现代社会科学可操作的知识生成结构。第三,提出“最小可复现路径”,以“比较—因果—数据”为递进序列,明确从制度实践通向理论命题的基本程序要求,为国家治理效能研究提供一套可参照的方法指南。

  综上,修复经验与理论之间的脱节,并不一定依赖宏大理论宣示,而在于重建能够稳定生成理论知识的研究路径。当制度实践能够沿着这一路径被持续提炼、检验与累积,国家治理效能研究将实现从经验驱动向理论增长的转变。

  二、国家治理效能研究的经验基础与研究现状

  围绕国家治理效能议题,学术界已形成若干相互关联的解释路径,主要集中在执行力、合法性、回应性与适应性四个方面。这些研究普遍以具体制度实践为观察起点,从政策落实、制度支持、政府回应与组织调整等层面,描绘治理体系在压力、期待与变化条件下的运行方式,构成国家治理效能研究的重要经验基础。基于既有成果,本文对相关研究路径进行整理,以呈现不同研究取向的主要关注点与经验共识,为后文讨论国家治理效能研究的知识生成问题提供背景。

  在执行力研究方面,这一路径多以“目标责任制”[2]与“压力型体制”[3]为分析起点,强调通过目标分解、层级问责与绩效考核,将宏观战略转化为可执行、可跟踪的政策任务,从而在组织体系内部形成强动员、强推进的执行方式。围绕这一取向展开的经验研究,重点呈现了层级驱动与责任落实在政策执行过程中的作用,显示出国家治理体系在短周期内推动政策执行的制度特征。

  在合法性研究方面,研究通常从意识形态、程序与绩效等维度分析政治权威的正当性基础。[4]在中国语境下,该领域的讨论多聚焦治理绩效在制度认同形成中的作用,认为经济发展、社会稳定与公共服务供给,使合法性以较为直接的方式进入社会生活,从而维系整体治理秩序。[5]这一研究取向由此揭示治理绩效与制度认同之间的经验关联。

  在回应性研究方面,研究关注的重点在于政府如何通过制度化渠道吸纳社会诉求并提升响应能力,包括信访制度[6]、12345市民服务热线[7]以及相关数字化工具。这一路径的经验研究表明,制度化回应渠道已被纳入日常治理运行之中。随着技术手段的引入,部分研究进一步分析了回应实践在流程协同[8]与提前识别[9]方面的变化,反映出回应机制在治理实践中的调整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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