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后期,微观史和全球史相继勃兴,并各自面临“见木不见林”与“见林不见木”的研究困境。两者看似难以调和,但近十余年来,贯通全球史与微观史的学术风气越发显著,逐渐成长为“全球微观史”(global microhistory)新兴史学领域。①作为有效连接微观与宏观视角的研究方法,全球微观史不但用个人化、地方性故事为全球性主题提供了新解释维度,而且发挥多种理论概念的协同作用,发展出多元研究议题与路径,有助于书写复数的全球史。 全球微观史引发部分大学和专业协会深入研讨,并在知名历史期刊中产生反响。国内学界及公众对全球微观史的关注晚于海外,但近年来一系列相关著述得以译介为中文,②国内学人开始围绕微观个体的全球史展开专题研究。③尽管学界目前已有较丰硕实证研究成果,也有学人对全球微观史作过介绍与初步述评,④但缺乏完整翔实的学术史回顾与综述。有鉴于此,本文尝试系统梳理与分析全球微观史的兴起背景、理论来源、研究路径及发展前景。 一、兴起背景 20世纪中期以来,在社会科学方法影响下,历史学中定量研究长时段社会结构与历史趋势的倾向逐渐占主导地位,不免对个人与具体事件有所遮蔽。作为对“大写的历史”的反拨,西方微观史以“缩小观察规模,进行微观分析并深入研读文献”为特征,⑤对异类、边缘人、奇事或小社区进行研究。微观史曾被批评为碎片化史学,但它实则以宏微相济为目标,通过改变观察尺度,为已被描述的现象赋予新意,或揭示比观察对象规模更广大的社会形态,因而存在观照宏观问题的意识。 基于此,法国年鉴学派第四代学者雅克·雷维尔认为,地方史和全球史之间不存在间断,遑论对立。每个历史行动者都参与从局部到全球各维度的过程,个人、群体或地区的经历有可能反映全球范围内某些特定变化。⑥不过,微观史家仅从理论上对把握地方与全球关系的可能性有所肯定,却未详述具体做法。意大利微观史学家卡洛·金兹伯格的形态学(morphology)比较研究也存在一定缺漏。⑦若要进一步发掘微观分析中的宏观面相,有必要结合更具创新性、可行性的方法与视角,而全球史恰能提供助力。 20世纪90年代,伴随学界对方法论民族主义和欧洲中心主义的省思,全球史迅速发展。它以流动性和跨文化互动为核心理念,从关联、互动和比较视角探讨超越民族、政治、地理和文化边界的历史进程。可惜,部分研究优先考虑一体化与整体性,反而将充满差异性的“他者”简单整合到“盎格鲁圈”支配的世界主义叙述中,使地方史扁平化,甚至有重回历史必然性和单一叙事的危险。⑧近年来,随着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抬头,有学者呼吁既应重视全球力量影响下地方的特殊性,避免使多元历史走向一元化,又应秉持全球视野,拒绝以区域为中心的独白,在多样性中实现统一。⑨ 可见,微观史虽在学理上具备宏观面相,但有待在实践中克服“见木不见林”局限。全球史虽强调跨界联系与流通,但部分研究轻人物与地方,重宏大叙事与普遍趋势,有“见林不见木”之嫌。在全球联系日益加强背景下,随着宏观史回归,史学走向微观化的同时重启对宏观问题的思考已成为无法回避的议程。⑩作为国内外学界针对该议程的有益实践,全球微观史实现全球史与微观史的对话和互补,有望达致“见木又见林”的目标。 21世纪初以来,将“全球史微观转向”和“微观史全球转向”进行统合的呼声越发强烈。2001年,《年鉴》杂志表示,微观观察和宏观叙述并不冲突,全球史与微观分析兼容的条件在于叙述有关联结、流通的历史。(11)同年,加拿大—美国历史学家娜塔莉·泽蒙·戴维斯总结国际移民研究的三种路径,其中一种是将全球意识和微观视角结合,书写在不同地理和文化空间流动的人或家族的传记。她进而主张超越现代化理论,使用“替代性的历史道路”(alternate historical paths)和“多重现代性”(multiple modernities)等概念,立足地方讲述由多种线索组成的全球史。(12) 在“全球微观史”正式作为一项术语被提出前,不少实证研究已然孕育全球史与微观史相会通的精神。相关研究聚焦生活于异质文化环境的小人物、具有跨区域流动经历的女性、参与全球化进程的社群,以及具有跨地区流通性的物品等对象,为观察早期现代殖民扩张、帝国争霸、奴隶制、全球贸易、宗教冲突等重大历史现象开辟诸多新角度。 随着全球史与微观史贯通的取向越发受到关注,学界深感有必要更新相应术语,分析相关理论与方法。2009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塞博·大卫·阿斯拉尼安的未刊文章《白银、传教士与印刷:早期现代亚美尼亚流通网络的全球微观史与查尔斯·罗林〈罗马史〉的亚美尼亚文译本》,率先提出“全球微观史”说法。次年,美国历史学家欧阳泰正式将全球微观史视作一种有用的研究路径,主张采用微观史和人物传记方法,在全球语境讲述彰显跨文化联系和全球性变革的个体故事,匡正以往研究对模式和结构的过分强调。(13)此后,全球微观史逐渐产生反响,并引发诸多学术探讨。 全球微观史何以可能?学界从微观与宏观尺度的辩证关系、全球史与微观史的共同目标以及双方互补方式三方面讨论此问题。全球微观史的首要之义,在于正确把握人、事、物、地微观尺度,与全球历史进程宏观尺度之间的关系。微观和宏观常分别被误解为研究对象体量的小或大,但两者概念是相对的,指研究者与其观察对象之间的距离。近距离观察的微观史和远距离观察的宏观史是互促而非互斥的关系,只有结合起来才能揭示兼具日常经验与概约性结构的完整图景。(14)因此,在历史分析的微观和宏观尺度之间建立共生关系,就如同绘画时既描摹细节又渲染背景,摄影时在特写近景和长焦远景之间来回切换,采用不同维度会得到不同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