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布迪厄相信:“搜集资料的活动——或更准确地说,是生产数据资料的活动——的实践组织和开展工作,是与对象的理论构建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它们不能被降低为由受雇的打下手的人、政府的调研官员或研究助手从事的‘技术性’工作。”①资料收集是民族学人类学研究最为核心的工作,卢尔曼(Tanya Marie Luhrmann)所说“世界上最细致的观察和倾听实践”②的民族志,也正是通过“参与观察”实现的。 在《杀死一只知更鸟》中,美国女作家哈珀·李(Harper Lee)借阿蒂克斯之口说道:“你不可能真正了解谁,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陪他走上一段”。③民族学人类学的参与观察法要求研究者不仅作为“局外人”,更要深入到调查对象的生活情境中,通过亲身参与其日常活动,以“局内人”的视角去体验、理解和诠释其文化逻辑、行为动机和深层意义,从而超越表面的数字、口号或话语,捕捉到那些习以为常的“隐藏规则”和难以言说的真实情感,发现那些与理论预设相悖却具有关键价值的经验事实。王国维所言:“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④,道出了田野工作的精髓。在“内”与“外”之间的平衡,能够“入乎其内”并可以“出乎其外”,也正是参与观察的要旨与艺术。 从本质上看,参与观察就是对田野中各种事项的身体力行,具有显著的具身性(embodiment)特征。项飙等认为,身体可以成为“研究工具”,其核心在于将研究者与研究对象的身体经验作为知识生产的核心维度。⑤也就意味着,研究者不仅要正视民族学人类学的研究对象为“人”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也必然要强调作为研究工具的自己作为“人”的可能性和局限性。因而,民族志研究除了在参与观察中进行反思,也需要对参与观察本身进行反思。 一、成为“局内人” 参与观察法的核心就是研究者要融入研究对象的群体,获取他们的信任,这样才能观察到真实的社会互动与行为模式。在参与观察中成为“局内人”,是研究者突破“他者”身份、获取真实社会知识的关键挑战。这一过程不仅依赖方法论技巧,更涉及身份转换、文化习得与情感联结的深层实践。保罗·拉比诺在对摩洛哥田野作业的反思中提出:“在观察与参与这二极的辩证对立中,参与改变着人类学家并指引他走向新的观察,而新观察又改变着他如何参与,但这种辩证的螺旋式上升运动是由起点所掌控的,而这起点是观察。”⑥需强调的是,观察虽是起点,却非终点,参与观察的深度实践还将为访谈、文献收集等其他田野技术的运用创造基础条件。 (一)身份转换:从“外来者”到“自己人” 研究者可以通过多种途径进入田野。但“进入”田野并不仅仅意味着在当地“住下来”,而是要在空间、社会、文化等层面上与当地人建立深度联结,实现从“外来者”向“自己人”的身份转换。寻求“中间人”支持是常用策略,如保罗·拉比诺在摩洛哥的调查中出现的中间人就包括莫里斯·理查德、易卜拉欣、阿里、麦基、拉什德、马里克、本·穆罕穆德等,他们仿若一道道“文化桥梁”,将拉比诺一步步引入到摩洛哥阿拉伯社会文化的核心场域。⑦此外,在进入田野之初,争取当地权威人物(如地方干部、宗族族长、企业主管、社团领袖)等的信任和支持,借助其社会网络与影响力获得社区的初步认可,可有效降低“外来者”身份的疏离感,为后续融入奠定基础。 真正的“接纳”意味着研究者被研究对象视为“自己人”,而遵循当地礼仪、习俗、禁忌与“规矩”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必要条件。如刘绍华在四川凉山地区的调查中对诺苏人的“鬼故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并愿意(胆敢)跟着他们一起去看“鬼屋”,而在她“见鬼”的故事传开之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被当地人当作“自己人”了。⑧又如格尔兹夫妇在巴厘岛的一个村子里围观斗鸡赌博时遭遇警方突袭,两人跟着赌客和众人一起四散奔逃,事后莫名其妙地被当地人认作“自己人”了,他说:“我们不仅不再被视而不见,甚至突然间成了所有人注意的中心,成了热情、兴趣特别是快乐大量倾注的对象”。这成为其田野调查的一个转折点,他们已经“身在其中”(in)了,“整个村子都对我们开放了”。⑨虽然这些被接纳的经历具有偶然性和特殊性,但研究者只要“有心”,就有可能找到“进入”田野的机会。如礼物馈赠,可适当准备一些当地人喜闻乐见的食物或用品作为第一次登门拜访时的伴手礼,可以快速拉近彼此的距离;又如在参加当地人家的红白事时,可以跟着其他客人一起随份子,让自己的名字也被记录在主人家的礼簿上而与当地人开始“礼尚往来”,对于融入人群中也是极有帮助的。 在“进入”田野并试图成为调查对象中的一员时,研究者还需要考虑自己在该群体中扮演何种角色的问题。在初期可以考虑那些相对边缘性的角色,如志愿者、实习生或事务助理等。也可以根据自己的个人特长或专业技能,尽量让自己在社区中显得“有用”,如擅长电脑操作或互联网的人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信息技术方面的服务,外语水平过硬的人不妨试着去帮助家长辅导孩子的外语学习。即使没有特别的专业技能,研究者也可以在社区中或住户家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服务性事务,如家务、农活或只是打打下手。如项飙在“浙江村”的调查中就曾通过充当临时文书、社工小组负责人、企业顾问等“帮忙”的方式“在互动中认识对方”。⑩本质而言,“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实践姿态,是促使当地人“把你当自己人”的重要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