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多国Z世代(Generation Z)①青年正在成为重要的政治力量。在技术革命与代际冲突的双重背景下，他们的政治诉求和参与方式都具有独特性质，催生出富有创造力的政治参与(Political Participation)新范式，对传统政治体制造成冲击。这些Z世代青年正以两种并行的政治参与路径重塑国家的政治格局：一方面，作为数字技术的原住民，他们天然倾向于突破地理与组织边界，以社交网络平台作为政治活动的中枢神经，以去中心化的线上行动展现出惊人的宣传能力，形成了新型政治动员模式；另一方面，青年群体也凭借逐渐提升的政治能力和政治热情成为政党政治中愈发重要的因素，为传统政治格局带来新变化。从2010年中东地区的“阿拉伯之春”到2020年前后多个东南亚国家的青年抗议浪潮，青年群体通过线上政治动员形成了与传统政治显著差异化的政治参与模式，然而威权统治和家族政治等既有格局仍然具有主导性的影响力。新老政治格局间的冲突与矛盾，促使青年群体的政治参与在制度化和非制度化之间动态调整，形成张力。 Z世代青年政治参与的制度化与非制度化张力在泰国近年来的政治生态中具有鲜明的展现。泰国Z世代青年不仅在2019年和2023年大选中通过选票支持新兴左翼政党，促使其迅速崛起，同时也通过社交网络传播和街头文化展演等方式表达自身政治态度，掀起抗议浪潮。虽然在目前的政治博弈中，Z世代青年仍处于较为弱势的地位，但随着代际更替加速，其政治参与有望对泰国政局产生更强影响力。在此背景下，解析泰国Z世代青年政治参与的代际特征、行动逻辑和社会动因极有必要，不仅能够成为观察泰国政局未来走向的风向标，还能成为东南亚地区乃至全球青年政治参与研究的代表性案例。 一、青年政治参与的制度化与非制度化方式 Z世代青年政治参与的形式呈现出愈发多元、复杂的态势，制度化与非制度化方式的交织构成了理解青年政治行为的重要视角，同时也进一步提出了政治参与定义的重构需求。在此背景下，厘清“政治参与”这一核心概念的理论演变脉络，是理解当下青年政治行为的基础，从而科学区分制度化与非制度化参与的边界与内涵，准确把握Z世代青年选择不同政治参与形式的背景及动因。 (一)“政治参与”概念之源流 政治参与的概念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始终处于适应和调整过程中，并且不断接受新的参与形式的挑战。②关于政治参与的研究始于20世纪40-50年代，最初的研究者将其概念限定于投票和竞选行为之中。20世纪60年代，政治参与的概念逐渐扩大至“与传统政治概念相关的行为，包括政治家和政党的竞选活动，以及公民和政府官员之间的接触与互动等”。③1973年罗伯特·达尔的重要著作同样强调了政治参与是公民监督政府的行为，将其定义置于国家机制的框架内。④以上定义方式在后来被称为政治参与的“传统模式”。 20世纪60年代，欧美国家爆发了大规模的学生运动，促进了西方社会政治和制度改革，学界开始关注青年群体及其政治参与形式，出现了关于政治参与“非传统模式”的定义，认为政治参与并非只包括投票和加入政党等传统方式，应该涵盖所有“个体公民旨在影响政府人员任命及政府行为的直接或间接的活动”，包括抗议示威、抵制罢工以及其他社会运动在内的众多方式。⑤对此，有学者针对“传统/非传统”模式的区分，整合出三个特点以概括政治参与的核心特征：(1)由个体公民而非政治人士发起；(2)参与行为出于自愿而非制度性要求；(3)其行为针对政府、机构、组织(包括非政府组织)等。⑥ 随着时代的发展，许多学者发现“传统/非传统”模式难以概括不断发展的政治参与形式，⑦比如许多非政治行为被用来表达政治观点，许多在过去被认为是反常规或具有挑战性的行为，在此后的时代变得司空见惯。因此政治参与的定义和分类再次成为讨论的焦点，最终“制度化/非制度化”的分类获得了更多认可。⑧这一划分方式让政治参与模式不再与“传统”这一不断变化的概念相绑定，减少了主观判断的可能性，而通过政治机制的内外这一客观条件来进行划分，更具有严谨性。 这一划分对于青年政治参与研究来说具有重要意义，主要是由于青年人更倾向于以非制度化方式进行政治参与。⑨学界对这一现象的解读形成了“脱嵌范式”和“参与范式”两种研究范式的对立。“脱嵌范式”认为青年对政治活动表现疏离，因为他们在制度化政治参与形式(如投票、参加政党等)中的参与度较低；“参与范式”则强调青年对政治的高度兴趣，因为他们在非制度化政治参与形式如社会运动、网络议政中表现出活跃度。⑩这两类范式最终可以概括为同一个问题：“青年政治参与的问题并非关于青年是否参与政治，而是他们在哪里参与政治。”(11)此后围绕这一核心问题的多数实证研究都证明了青年的政治参与大多呈现出制度化参与“冷漠”和非制度化参与“积极”并存的特质。(12) (二)Z世代青年的政治参与 2010年以来，Z世代青年的政治影响力显著提升，并在全球范围的多场政治运动中频繁崭露头角，其政治参与行为给此前的研究范式带来了两个新问题。 首先，Z世代成长于高连通、低门槛的互联网时代，(13)堪称“数字原住民”，数字空间和社交网络是他们表达政治态度、开展政治动员的重要场域，但“在线政治参与”是否符合既有的政治参与概念框架？如果简单的一条帖文或一次点赞也能被视为政治参与，那么政治参与的定义可能会面临过于扩大化的风险。(14)因此，有学者认为在线参与只是一种“参与的幻觉”，(15)也有学者认为这是一种“表达式参与”(expressive participation)，只能算作政治参与的子维度。(16)但在2010年底爆发“阿拉伯之春”运动之后，在线政治参与的影响力获得了普遍承认，以至于这场政治风暴也被称为“推特革命”或者“脸书革命”，人们重新认识了社交网络强大的政治传播和组织动员功能。(17)到2020年前后，东南亚Z世代青年群体同样通过社交网络展现出巨大的政治影响力。在泰国、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等国的大选中，无论是接受政党政客的政治宣传，还是自发表达政治态度或开展集会示威动员，社交网络都是东南亚青年最重要的政治参与平台。(18)Z世代青年擅长也乐于使用社交网络，开辟了数字空间政治参与的新模式，冲击了传统精英把控的等级制政治话语传播格局，让更多青年人的政治观点被听见，从而借由数字空间重构政治参与内涵，获得了日益提升的政治影响力。需要说明的是，线上政治参与由于其私人化和自由化的本质，大多是脱离政治体制的非制度化参与。与之相比，部分国家政府通过线上手段开展的制度化政治参与，例如线上联署法律提案、线上听证会等等，影响力和参与规模还较为有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