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使中国经济的所有制成分与社会阶层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方面就是新社会阶层的迅速崛起。“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社会阶层构成发生了新的变化，出现了民营科技企业的创业人员和技术人员、受聘于外资企业的管理技术人员、个体户、私营企业主、中介组织的从业人员、自由职业人员等社会阶层。而且，许多人在不同所有制、不同行业、不同地域之间流动频繁，人们的职业、身份经常变动。这种变化还会继续下去。在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指引下，这些新的社会阶层中的广大人员，通过诚实劳动和工作，通过合法经营，为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和其他事业作出了贡献。”①新社会阶层的孕育和发展与改革开放相伴相生，他们为中国式现代化发展注入了创新活力，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②特别是在当前中国经济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技术创新成为经济发展的核心驱动力的背景下，新社会阶层作为知识技术领域的关键主体和市场经济的新生力量，探索如何进一步充分激发其创新潜能③具有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意义。 面对快速成长的新社会阶层群体，学术界主要围绕两个方面进行了讨论：一是新社会阶层的社会态度与认同状况；二是新社会阶层的政治引导与组织化机制。④上述两类研究共同反映出政策实践和学术研究对于新社会阶层问题的核心关注点，即在当前新社会阶层快速成长但尚未成熟的关键塑形阶段，⑤如何对这一新兴社会群体的利益诉求、社会心态、发展趋势等进行准确研判，从而使其更好地发挥经济和政治功能，推动技术创新，实现社会整合。要实现这一目标，对新社会阶层的地位认同及其形成机制进行分析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地位认同不仅是衡量民众对所处客观阶层的获得感的重要指标，⑥更是中等收入群体有效发挥“稳定器”的政治功能的关键性因素。⑦ 在探讨新社会阶层的地位认同问题时，既有研究通常将体制内新中产作为新社会阶层的“参照群体”，对比分析中国当前两类典型的中产阶层在地位认同状况、形成机制以及线上线下认同一致性等方面的差异。⑧随着新一轮信息技术革命的兴起，新社会阶层的地位认同面临新的风险与挑战，即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技术的广泛应用正推动人类社会迈向“脑力自动化”时代，越来越多的脑力劳动也可以由机器来完成，这意味着大量的白领工作岗位将面临智能替代风险。⑨这一新趋势无疑给以白领工作为主体、工作稳定性较低且流动性较高的新社会阶层群体的职业发展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但当前针对该问题的学术研究相对匮乏。有鉴于此，本文使用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CSS)2023年的数据，探讨在智能时代工作不确定性显著上升的背景下，新社会阶层地位认同的现状及其影响机制。此外，本文还深入到新社会阶层群体内部，进一步聚焦职业智能替代风险对不同职业类型的新社会阶层群体的异质性影响，以填补既有研究在呈现新社会阶层群体内部差异方面的不足。 一、文献回顾与研究假设 (一)中国中产阶层的地位认同特征及其形成机制 地位认同(Status Identification)是指个体对自身在社会阶层结构中所占据位置的主观感知。⑩学术界普遍认为，与西方社会地位认同向“中间聚集”的趋势不同，(11)中国民众特别是中产阶层的地位认同呈现出较为普遍的“向下偏移”的特征——早期研究将中国民众认为自己处于社会“中层”的比例偏低、同时认为自己处于社会“下层”的比例明显偏高的“中间阶层认同”缺乏现象，归因于转型期中国社会结构中尚未形成稳定的“中间阶层”，原有国企职工的经济和社会地位衰落后，新兴的中产阶层大都仅出现在大城市之中，且人数较少。(12)近年来更进一步的历时性分析发现，尽管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新兴的中产阶层或中等收入群体的整体规模和收入水平都有了较大幅度的提升，已经成为一个稳定的社会阶层，但其地位认同并没有同步发生变化，“低位认同”仍然占主流，甚至认同偏差还出现了扩大趋势。(13) 围绕地位认同的形成机制，既有研究主要形成了地位结构论、社会比较论、文化建构论和国家中心论四种解释路径。地位结构论强调个体所处的结构位置是影响其地位认同水平的基础性因素，即个体的职业、收入、资产、家庭等因素指向的客观经济社会地位越高，其主观地位认同也越高。(14)社会比较论强调个体的地位认同是在与“参照群体”的社会比较中形成的，因而在分析中要更关注资源分配不平衡产生的心理效应对地位认同的影响，并且提出了相对剥夺感、生存焦虑感等命题。(15)文化建构论将研究视角转向文化资本和生活方式的再生产过程对阶层意识的形塑作用，认为社会成员特别是中产阶层倾向于在文化品位、消费休闲、媒介使用等领域建构标识符号，这些符号能够区隔不同社会群体的阶层身份，在潜移默化中形成有差别的地位认同。(16)国家中心论强调宏观层面的国家制度和社会结构(如户籍—城乡分割、单位性质、市场化转型、社会保障制度等)，直接影响不同社会群体所能获取的经济社会资源的多寡，进而使个体的地位认同产生分化。(17) 上述四种解释路径都可归类为“事实—参照混合”理论框架(18)下的资源范式，即从资源占有状况不平等的角度分析个体地位认同的形成机制。在资源范式下的地位认同研究中，不论是经济、社会、文化等资源绝对存量的不平等，还是与参照群体相对比较中的不平衡，关注的都是个体生活现状中的确定性因素，但是对于不确定性条件下未来风险预期的解释力不足。(19)然而，不确定性因素的爆发性增长恰恰是数字社会的本质特征，并且不确定性带来的社会风险不仅仅发生在网络空间中，其对线下社会的影响同样非常强烈。(20)不确定性视角下的地位认同研究主要关注风险分布的不平等性对人们地位认同的影响，其中人工智能产生的职业替代风险已经成为当前影响劳动者地位认同的关键因素之一。在人工智能技术革命给劳动力市场带来新一轮不确定性冲击的背景下，作为体制外以白领工作为主体的新兴中产阶层的代表，新社会阶层群体的地位认同将受到怎样的影响以及这一问题背后的机制还有待进一步探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