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田野的再思考

作  者:
沈原 

作者简介:
沈原,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劳工社会学、经济社会学、社区研究。

原文出处:
社会学评论

内容提要:

本文回顾了始于三十多年前的北镇田野调查及主要发现,从经济社会学的立场出发,对当地箱包专业市场的起源与结构、“家户工厂”的制度安排、“家户工”的行为逻辑以及地方政府行为等进行了再分析,并分别指出了当时调查的局限和进一步前进的可能方向。在结论部分,讨论了经济社会学的两条路线、判定田野调查数据的衡量标准、重访的必要性以及理论重构的意义。


期刊代号:C4
分类名称:社会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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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缘起与视角

  三十多年前,我们开始对华北地区的“北镇市场”及其周边村社和企业进行田野调查,①前后历时凡六年之久。课题组共六人,由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王汉生任组长,成员则有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刘世定和孙立平,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的刘小京以及社会学研究所的郭于华和我。其时我们都是四十岁上下,尚属年轻,包括王汉生在内都还只是副高及以下职称。

  发现北镇市场起于一个偶然机缘。大约在1993年夏秋之际,我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的几位同事跟随陆学艺所长前往河北省沧州地委参加会议。会议主题为何早已忘却,只记得当地的一位接待人员说在离此地不远的北镇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市场,专售各种箱包制品和小商品,每日都是人山人海。我们几人心下好奇,遂在会后前往观看。我们的车子甫一抵达北镇镇区主路的街口就再也无法前行,但见沿街沿巷层层叠叠布满大小摊位,出售各色箱包、服装和小百货,货架上琳琅满目,五颜六色,街面上人头攒动,沸沸扬扬。前来进货的小贩与游客肩背手提,摩肩接踵,徐徐缓行。各摊位上一般竖有招牌,或手写,或印刷,有些制作得还十分精良。不过,假如你在某个摊位见到粗糙的硬纸板上墨字大书“批发妹子”字样,可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在公然倡导集体淫乱或从事人口贩卖,那完全是摊主文化水平不高,误将“袜子”写成“妹子”所致。街口处有片地方由苇箔围裹,外立标牌,上书“厕所二角”并设一位大汉严密看管,上一次厕所需缴纳两角现金,进出人等川流不息,可见利用率颇高。显然,这属于当地百姓挣钱的手法。一眼望去,这里简直就是一场盛大的“集体欢腾”,恰同一口煮沸的大锅,热气腾腾,冒着泡沫。这就是第一次参观北镇市场给我留下的印象。

  后来因研究所需,要找一个田野据点,须囊括农业、农村、企业、城镇等多种成分,我们就选定了北镇。通过省委研究室的一位资深专家的协助,我们从市委到县委再到镇政府全都跑了一遍,得到合法进入北镇从事田野的许可。于是,自1994年起,课题组开始在北镇镇区和周边乡村进行田野调查。

  田野调查的初期成果是研究论文若干篇,不过全部译为法文出版。后来又有些相关文章陆续发表。王汉生领导了调查,刘小京参与了调查,但他俩都没有写作关于北镇的作品。此后,孙立平、郭于华和我分别转赴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书,建系初期,若干本科生和硕士生又一头扎进北镇继续田野工作,陆续写出了一批硕士论文并收录在郑也夫、潘绥铭和我合编的《北大清华人大三校社会学硕士论文选编》中。这些论文描写了当时北镇的市场、政府、企业、劳工、商人、村社、农户等各个领域,比较全面地将一个北方乡村地域的经济社会样貌记录在案,堪称一段历史的标识。

  但这些论文并不仅限于记录经验事实,它们还为更深入的学术探究提供了基础。努力挖掘经验事实蕴含的理论增长点,理解其社会学意涵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在本文后续部分,我将主要从经济社会学视角重新理解作者们所提的那些问题。虽然彼时我们刚刚读到格兰诺维特关于“嵌入性”的经典论文(格兰诺维特,2013),被哈里森·怀特《市场从哪里来》一文中的理论模型折磨得头晕脑涨(White,1981),至于斯维德伯格后来对“社会学的经济社会学”与“经济学的经济社会学”的区分更是闻所未闻(参见Swedberg,1993)。令我颇感欣慰的是,今日重温这一段田野工作,感到其仍有一定的学术价值。希望这里的叙述对理解地方经济社会的历史,以及对经济社会学的学科建设都能起到些许推进作用。

  二、田野与发现

  我们在北镇所做田野调查中蕴含着若干理论增长点,在这里只略提七点。在我看来,其中的每一点都值得进一步开掘,借以生产我们自己的经济社会学理论。局限性当然也是所在多有,我会努力一一指出。

  (一)市场起源的社会学解释

  1.“市场从哪里来?”

  当年在北镇,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规模巨大的地方专业市场,即以制售箱包产品为主的市场。如后文所述,该市场最初跻身于镇区街巷以内,立足于居民门户之旁,拥有数百摊位。1990年代后逐步分化,成长为箱包、百货、服饰和玩具等四大专业市场,各据一座交易大厦,内含各类门店、专柜和摊位,总计数千。最兴盛时,每日市场客流量竟有十五万人之多。因此,我们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竟与哈里森·怀特相似:“市场从哪里来?”需要强调的是,这里是在经验层面上发问,而非掉书袋子式的纯然学理。

  北镇市场的出现显然是个“悖论”,其与现有的相关理论相悖。区域经济学所要求的市场定位的那些最优条件这里并不存在(例如,藤田昌久等,2013)。以箱包业为主体的专业市场深处华北农村腹地之中,而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以种植业为主的产粮区。另一方面,北镇市场与人类学家施坚雅的“六角形市场理论”也是相悖的(参见施坚雅,1998)。施坚雅笔下的市场不过是连接寥寥数个聚落的交易中心,交易品亦以农产品为主;北镇市场则连接五十六个乡镇、三百多个村庄,吸纳了大量外来劳动力,其不仅在规模上与施坚雅笔下的市场不可相提并论,而且所交易的是工业制品而非农产品,故已完全溢出在地乡村的边界。应如何看待这样一个似乎突然出现、与周边环境充满异质性的市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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