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研究(Area Studies)在美国创生到逐渐衰落的历史,距今至少30年,是时候将其“历史化”,放置在特定的时空框架下进行分析和研判。①已有关于区域研究知识史的学术成果中,学者关注的问题分为两个维度:一是从知识内史的角度,考察区域研究产生和发展的内部机制和学科使命,进而探讨诸如区域知识生产的普遍性与特殊性等问题。二是从知识外史的角度,考察政治、经济和社会等外部因素对区域知识生产的影响。其中,是否存在“冷战区域研究”是史学界最大的争议问题。②近年来,随着世界范围内“再区域化”(Re-Regionalization)趋势愈加明显,区域知识生产的新范式正在加速形成。在此背景下,重新检讨美国区域研究的动力机制,考察其与特定学术范式生成之间的关联,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美国学术界从未就区域研究概念的内涵和外延达成一致,但对其基本特征有相当程度的共识。著名中国问题观察家费正清曾给出如下定义:区域研究是指运用社会科学的多学科方法对某一特定地区进行的专门研究。③查尔斯·法斯(Charles Burton Fahs)也有类似的界定:即为促进对特定地区的更好理解,应用人文和社会科学的所有学科(有时还包括自然科学)对特定问题展开的系统研究。④也就是说,与“东方学”的人文取向不同,区域研究致力于打破学科壁垒,强调跨学科的、社会科学取向的研究模式;⑤同时,强调对当代问题的研究以及重新构建特定的区域叙事。战后美国区域研究在各种现实需求推动下得到快速发展,其中,学术共同体、私人基金会和行政机构的活动尤其值得关注。考察“学术共同体—基金会—政府”三者资助区域研究的观念基础与核心诉求,可以更好地理解这一学术现象产生的机制,并回答区域研究的美国范式究竟是如何生成的。 一 第二次世界大战与区域学术组织模式的演练 美国对域外知识需求的增强,与其成为一个世界性大国密不可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美国对非西方世界的知识储备非常不足。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由于参与到一场世界性的战争中,美国急需有关盟友与敌国的各种知识,以便形成正确决策。这一时期,有相当数量的区域问题专家受雇于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前身“战略情报局”(OSS)和美国新闻署的前身“战时新闻处”(OWI),进行诸如“士兵忠诚度”“日本文化”“德国城市的摧毁程度”“苏联抵制纳粹侵略的成功概率”等的研究。根据著名人类学家约翰·库珀(John M.Cooper)的观察,“可能有一半”人类学家在从事“全职战争活动”。⑥战略情报局的研究部门被后世学者称为“主席分部”,因为它汇集了至少8位未来的历史学协会主席和5位未来的经济学协会主席,其余知名学者更是不计其数。⑦ 一般认为,区域研究多学科组织方式的兴起要归功于战略情报局苏联分部,以及该部负责人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家罗宾逊(Geroid T.Robinson)。1941年9月,罗宾逊被征召参与组建即将成立的战略情报局,并在第一候选人菲利普·莫斯利(Philip Mosely)选择到国务院任职后就任苏联分部主任。罗宾逊就职后立即开始搜罗各大学,特别是常春藤盟校中对俄罗斯“有任何专业知识”的学生和学者。也就是说,他只考虑候选人是否掌握有关俄罗斯的知识,而不考虑资历或学科。罗宾逊的方法最终取得成功,苏联分部由经济学家、地理学家、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和政治学家组成,被称为“聚焦一国的社会科学”部门。这种围绕区域国别而非学科来组织研究的方式,在战时取得巨大成功并得到广泛推广。⑧ 对区域研究的专业培训制度有重要影响的是美国陆军特训项目(ASTP)。该项目实际是要解决两方面的问题:一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军队部署在此前不甚了解的地区,对当地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另一方面,美国参战青年人如此之多,以至于大多高校出现了财政危机。为解决上述难题,1942年年初,美国军方与高校合作开设了陆军特训班。特训班以区域文化和语言为主科,也加入社会学、经济学等社会科学课程。培训班学员数量庞大,1944年年初该项目被取消时,陆军一次性撤出的学员约有11万人。战争结束时,包括陆军特训项目和其他战时培训项目,美国高校一共建立了68个区域研究基地。⑨ 应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充分暴露出美国对域外知识的缺乏,以及高等教育机构的地方偏狭观念(provincialism)。但第二次世界大战亦促进了以团队为基础、以任务为导向的研究文化。⑩实际上,“跨学科”迅速成为学术“时尚”。战后美国社会科学界兴起的行为科学运动(第二次)、区域研究规划运动、社会关系理论和现代化理论都是以“跨学科”为主要特征的。然而,战时经验并不能直接转化为战后实践,也很难说区域研究的学术范式和学科体制已经在战时建立起来。一方面,学术界反对区域研究建制的声音仍然很强。这种反对不仅因为学科利益之争,更因为战时区域项目的功利取向,并未展示出其有利于社会科学发展的一面。另一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确将大量社会科学家带到美国以外的土地上,进而引发他们对域外研究的学术兴趣,但在和平时期能否获得区域研究所需的经费,是一个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二 内生动力:学术共同体的智识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