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学界的区域研究辨识

作  者:
贺平 

作者简介:
贺平,法学博士,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国际政治经济学、比较政治经济学;王鑫,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为日本外交史。

原文出处:
日本文论

内容提要:

日本的区域研究积淀深厚,在国际学界也享有盛誉。在迄今全球范围区域研究的三波高潮中,日本均置身其中。整体而言,区域研究在日本的边界相对宽泛,对其辨识首先涉及两大问题:区域研究是否构成独立学科,其与国际关系又存在何种关系?日本学界对此颇有推究,尽管并无定论,但其区域研究实践在科研设置、教学体系、学会建设、成果产出等方面稳步前行。在此过程中,反思“非政治性”的学术取向、注重机制建设的“既成事实”、着力推进“跨学科”发展是其三大特征。近年来,在对“区域”概念的重新思考、加强区域研究的整合和联动、路径探索与方法创新等方面,日本学界又有新的进展,也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期刊代号:K5
分类名称:世界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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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本学术界,针对某一国家或地区的“区域研究”①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在纵览和比较世界各国的区域研究时,日本也往往作为一个典型出现,颇具声誉。以亚洲研究为例,在很长时间内日本学者对于中国、内亚等区域国别的研究都处于国际领先地位。②就区域研究的要件而言,长期驻扎当地、浸淫语言习得、深谙历史文化被称为“区域研究三原则”。或者用著名中国问题专家毛里和子的话讲,“理论、国境、语言”是“区域研究三要谛”。③在知识储备上,“本土、当地、学科”又被视为区域研究者赖以立足的三大素养。上述归纳表述或有差异,但其实质大体近似,在日本和其他国家皆然。那么,日本的区域研究究竟有没有“与众不同”之处,其表现与成因又如何?

  一 区域研究在日本的身份与定位

  迄今为止,全球范围内的区域研究大致经历过三波高潮。第一波与19世纪的欧洲帝国及其全球扩张有关,兼及之后的美利坚帝国和日本帝国萌芽。第二波始于20世纪中叶,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无须赘言,受美国影响甚大。第三波则发生在“后冷战时期”,延续至今。每一波发展都伴随技术的突破、学科和理论的浸染、区域关注重点的变迁。④尽管主客身份不一,影响大小也各异,但日本都以某种方式深度参与这三波区域研究。⑤

  有鉴于此,在追溯日本区域研究的源头时,需要同时看到两股不可分割的潜流。一股是“大航海时代”背景下,源于西欧、以“东方主义”和“殖民地学”为核心、强调“异文化研究”的传统;另一股则是战后从美国起步、以社会科学为中心、具有强烈“政策科学”取向的谱系。⑥显然,两者分别对应第一波和第二波区域研究的发展。在日本,东亚同文书院、满铁调查部、台湾总督府、拓殖大学等是第一波发展期的代表,第二波演进的背景则是战败经历、日美同盟以及美式学术体系的如日中天。在这两波浪潮中,日本区域研究的对象并不仅仅局限于(前)被殖民地区、发展中地区,也包括与日本并驾齐驱甚至发展水平在其之上的欧美国家。第三波浪潮恰与新一轮全球化同步,日本的大国意识和全球视野大幅提升,其区域研究也焕然一新。

  正是由于两股潜流的交替作用,区域研究与国际关系(以及更宽泛意义上的社会科学)之间的张力在日本有所缓解。其围绕学科定位、学科归属乃至“学科政治”的争论强度和热度似乎远逊于美国。一方面,日本区域研究根深叶茂,除了战后美式学术体系的影响之外,还不乏传统的“欧陆”色彩,有着自身的发展逻辑和节奏;另一方面,日本的国际关系研究在学理抽象和理论追求上本就有着不同于欧美的特点。尽管两者此消彼长,潜在矛盾始终存在,但大体相安无事,在一个较为平缓的过程中彼此影响,并未出现某种“大论战”或突发性异变。

  上述历史背景对于理解日本区域研究“是什么”不可或缺,而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进一步拆分为以下两个紧密相关的问题。

  (一)区域研究是不是一门独立的学科?

  日本是否存在严格意义上的“区域国别学”?对此问题,不同世代乃至同一世代不同学者的立场和判断各异,难言主流或定论。因此,对于日本区域研究的身份和定位,有必要区分本体论和功能性两个层面,尽管两者又内在交织在一起。在本体论层面,对于区域研究的独立性可谓言人人殊,持肯定观点的不乏其人,但倾向于相反意见的也比比皆是。后者的表述大多婉转,甚或刻意回避和搁置学科定位之争。在这些学者的笔下,作为一种“实践和学问”,区域研究“基于学科之上”“综合利用多种学科”“扮演各个学科的桥梁作用”有之,“对既有学科改良和改造”“与学科发展并行不悖”亦有之。与之相对应,在功能性层面,机构创立、专业扩充、学会建设等渐次铺开。尽管这些“既成事实”被部分学者视为对本体论层面肯定性回答的证据,但尚难言“事实胜于雄辩”。

  日本区域研究的实践由来已久,但官方的“认证”是相对晚近的事。1999年9月,作为日本学术界的代表和内阁府的特别机构之一,日本学术会议设立了地域学研究专门委员会。进入21世纪,日本学术会议又陆续发布了数份关于区域研究的建议和报告。在其2000年的报告中,日本学术会议积极倡导“地域学”。据其解释,“地域学”指“与地域相关的研究”,不限于“地域研究”,还包括“现地研究(田野科学)”等,意在实现人文科学、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跨学科合作及综合性重组。⑦从后来的发展来看,这一“地域学”概念很快偃旗息鼓,“地域研究”成为更为主流和常见的表述,但两者在内核上是相通的。2002年,文部科学省发布报告,将“推进以地域为对象的综合研究”作为振兴日本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重要方策。⑧2005年,作为文部科学省下属的“大学共同利用机构法人”,人间文化研究机构设置了地域研究推进恳谈会,紧接着又在2006年成立了地域研究推进中心。

  2005年10月,日本学术会议改组后新成立地域研究委员会,由此,“地域研究”登堂入室,跻身30个分领域委员会。作为一个复合型领域,该委员会内包含区域研究(area studies)、人文地理学和经济地理学、文化人类学、国际区域发展学、区域信息学等5个细分领域。同期,“地域研究”开始在日本的科研资助中作为独立的研究分科出现,但属于“综合和新领域类”,而非“人文社会类”,被定位于文理融合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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