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与多元:语言视角下的人类史进程与意义

作  者:

作者简介:
张文涛,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原文出处: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报

内容提要:

语言是人类创造世界的最伟大工具之一。语言的重要性在古代文献记述与近代哲学思考中一再得到确认。从口头语言到书面语言再到科学语言,人类的语言形式经历了线性发展的过程。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变革,如人类起源、农业革命、国家起源与发展、近代科学革命等都离不开各种语言工具的强大力量。单单重建既往的历史进程,不足以说明历史的意义。历史的意义具有多元性,对生存结构的反思是理解历史现象的先行条件。人类用三种语言回应死亡的三种形式,进而建设自己的文化与历史:用自然科学的语言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用社会科学的语言处理人与人的关系,用人文科学的语言处理肉体与心灵的关系。历史在不同层面的展开是意义多元性的具体呈现。


期刊代号:K5
分类名称:世界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关 键 词:

字号:

  近代以来,科学革命与启蒙运动的次第出现,使理性精神成为一股巨大的时代潮流。法国思想家达朗贝尔(d' Alembert)这样描述道:“这种对自然的研究本身……引起了一种心灵的骚动。这个骚动,像一条决堤而出的河流,向四面八方冲过大自然,以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冲走了横亘在它面前的一切……因此,从世俗科学的原理到宗教启示的基础,从形而上学到个人喜好,从音乐到道德,从神学学者的争论到贸易事务,从王侯的律法到平民的律法,从自然法到国家法,……每一样东西都被提出来讨论过、分析过。”①人们对历史的理解同样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革,不再将历史视为神圣天意或得到救赎的命运,而是将之看作一个可以认识和把握的历程。

  历史哲学自诞生以来就面临两方面的任务,一是对既往历史进行整体性描述,二是对未来历史做出具有特定意义的思考和展望。如果说第一个任务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历史学家与考古学家的实证性研究,第二个任务则与实证研究有了根本性差异,即指向未来。康德(Kant)对此做出了清晰的区分,他说“我们渴望有一部人类历史,但确实并非一部有关已往的、而是一部有关未来的时代的历史,因而是一部预告性的历史”。②维柯(Vico)发其端绪,对各民族的历史做出循环论解释,成为历史哲学的奠基人。伏尔泰(Voltaire)、杜尔哥(Turgot)、孔多塞(Condorcet)、圣西门(Saint-Simon)紧随其后,将历史看成精神领域不断进步的过程。康德、黑格尔(Hegel)等进一步将历史理解成一个具有目的并合乎规律的不断实现自由的过程。进步史观成为18—19世纪欧洲思想领域的主导性观念,人们相信凭借理性与科学的强大力量,可以拒绝种种先行约束,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使未来变得更加美好、自由与和平。

  进步史观自孕育之日起,就受到来自不同领域的批评,17—18世纪英法思想界爆发的“古今之争”③便是其最初表现。按照以丰特内尔(Fontenelle)、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等为代表的崇今派的理解,今人由于知识的日益丰富和理性能力的日渐增强,可以摆脱古人的愚昧,必然能产出更加伟大的作品。然而,崇古派不接受这种解释,以法国文坛领袖尼古拉·布瓦洛(Nicolas Boileau)与英国政治家威廉·坦普尔爵士(Sir William Temple)等为代表的崇古派坚信,古代经典作品具有超越时空的持久价值,今人作品反倒可能因为社会动荡而被压制、被毁灭,并无优势可言。随着18世纪法国大革命及其后续的拿破仑战争、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等历史事件的发生,政治学中的保守主义、文学中的浪漫主义、哲学中的存在主义几大思想领域相继对人的理性与以理性为支撑的进步史观提出批评。在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赫尔德(Herder)、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尼采(Nietzsche)、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等那里,古代宗教、神话、文学、政治、哲学等资源一再得到确认和阐发,以回应现实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和撕裂感。启蒙思想与启蒙批判思想之间长期存在着张力,“古今之争”的困境绵延至今,表明既有历史理论体系在解释力上仍然存在不足之处。

  语言是人类创造历史的最伟大工具之一。这里所指的语言,不仅包括口语,还包括书面语言。本文拟从语言视角出发,尝试将人类史理解为一个总体的发展进程。事实上,从语言视角理解历史并非笔者独创,近代历史哲学奠基人维柯就曾在此方面做出初步探索。维柯认可古代埃及人对世界历史三个时代的划分,即神的时代、英雄的时代和人的时代,认为三个时代各自有其不同的语言,“第一种语言是用象形文字的、宗教的或神圣的语言,第二种语言是象征的,用符号或英雄们的徽纹的语言,第三种语言是书写的,供相隔有些距离的人们用来就现实生活的需要互通消息时所用的语言”。④维柯甚至认为在人的时代会出现政体与哲学的腐化,导致任何两个人都不能达成协议,于是冲突增加,社会蛮荒化,历史将重复上演上述三个时代的更替。同样,历史哲学家赫尔德对语言起源问题的思考,也是其历史哲学的基本出发点。笔者认为,人类语言形式的发展经历了从口语到书面语言再到科学语言的线性过程。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变革,如数十万年前的智人出现、1万年前的农业革命、5000年前的国家起源、500年前的近代科学革命,甚至当前人工智能与基因编辑技术的蓬勃发展,背后都有着语言变革的巨大影响。理解人类史进程的历史意义,需要采用更为多元的视角,其中语言可以提供重要的帮助。

  一、关于语言问题的古代文献记述与近代哲学思考

  人类对语言重要性的思考由来已久。按照神经科学家默林·唐纳德(Merlin Donald)的理解,在数百万年的演化过程中,人类依次经历了从片段性文化(episodic culture)到模仿性文化(mimetic culture)、从模仿性文化到神话性文化(mythic culture)、从神话性文化到理论性文化(theoretic culture)的三大发展阶段。⑤神话与宗教是神话性文化的主要表现形式——二者都是人类古老智慧的结晶,展现了人类想象力的巨大飞跃,标志着人类精神从现实世界向虚拟世界的进发——哲学可谓理论性文化的典型。在可考的记录中,古代世界的文献记述充满想象力,将语言看成与神圣世界沟通、洞悉命运的法门;而近代世界的哲学思考,则为深入理解语言的形成机制与价值奠定了基础。

  (一)在古代世界各地的神话和宗教传统中,遍布对语言作用的记述

  在苏美尔神话中,恩基是埃利都的主神,伊楠娜是乌鲁克的主神。苏美尔文学作品《伊楠娜与恩基》记载,为了获取埃利都的文明成就ME,伊楠娜来到埃利都,她满口甜言蜜语,用美酒将恩基灌得酩酊大醉,“恩基如数家珍般地一一说出了ME的名称,共110种,悉数送给了伊楠娜。伊楠娜把这些ME装上‘天船’(má an-na),趁恩基酒劲未过,仍迷离恍惚之际,带着ME踏上归程”。⑥在苏美尔人看来,人类世界的智慧是神灵世界传授的,而即使是神灵,也需要通过语言来学习。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