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化叙事是人类认识和诠释世界的一种基本方式。在结构主义理论框架下,每一叙事都包含两部分内容:一是故事,即由内容或事件链构成的叙事机体;二是用来讲述故事的话语,即作为作品表达方式与呈现形式的叙事手段。①可见,叙事是一种话语实践,其实质在于以特定的话语艺术实现事件的故事化,体现了人类对现实世界的意义建构与价值传递。习近平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指出:“讲好中国故事,展现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②他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再次强调:“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③如何将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有机融入生动鲜活的中国故事之中,从而实现其价值理念的自然传递、有效内化,已成为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话语权建设亟待解决的关键课题。本文以意识形态与叙事话语的互动关系为起点,结合典型故事案例,系统探讨故事化叙事的独特优势、核心原则与实践路径,以期为提升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话语权作出有益探索。 一、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话语权建设中故事化叙事的独特优势 意识形态话语承载了特定的观点和价值,蕴含丰富的意义。然而,如若这种话语不被置于特定的社会历史语境或者不参与主体间的交流,那么话语权建设的广度和深度都将极为有限。马克思恩格斯就曾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语言也和意识一样,只是由于需要,由于和他人交往的迫切需要才产生的。”④新时代新征程上,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话语权建设必须依赖于主体间的话语交际。在这一过程中,故事化叙事展现出独特的优势,即依托时间线索、因果逻辑、情节推进,将意识形态的直接话语、抽象话语、程式话语、权力话语转化为故事的隐喻话语、情境话语、情感话语、价值话语,从而实现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的自然化传递。 (一)直接话语转化为隐喻话语 简明扼要、旗帜鲜明地阐明自身的价值追求、目标导向与实践路径,历来是意识形态话语的重要表达形式之一。俄国十月革命时期提出的“和平、面包与土地”以及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使用的“打土豪,分田地”,都是典型的直接话语。直接话语的优势在于能够快速地传情达意、号召行动,在特定时期、特定形势下具有重要作用。但也正是因为言说对象、言说时机的特定性,直接话语往往难以深度融入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而实现持久性的意识形态嵌入。 在现代意识形态话语权斗争的场域中,一个重要特点是政治与文化的“联姻”,原本刀光剑影、剑拔弩张的直接话语逐渐转向和风细雨、温文尔雅的隐喻话语,而故事化叙事正是实现这种转向的主要渠道。这种转向主要依托两大主体。一是故事外的叙述者,即故事的作者。任何故事都必然融入作者自身的价值认知和道德评价,因而往往成为作者自身意识形态自觉或不自觉的表露。同时,故事化叙事通常直接指向故事主人公而非故事作者本身的经历和感悟。这种叙事策略使作者能够巧妙地隐藏于故事之外,赋予叙事一种客观化的效果。这种看似客观化的效果越强,作者的意识形态隐藏度就越高,读者的信任度、接受度便越强。二是故事内的叙述者,即故事的主人公。故事主人公的态度、行动及其社会功能,奠定了整个故事的意识形态基调。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一个故事中不存在意识形态的交锋与对立;而是说当这种交锋与对立出现时,可经由主人公符合逻辑的叙述安排或自身干预,使人物关系网络在对立中达成统一,从而使作品保持在意识形态的预期基调上。通过故事内外叙述者的协同作用,意识形态话语实现了从直接表达向隐喻传播的转变。这种转变能够增强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话语的感染力与渗透力,为其在新时代的传播与发生作用提供更为广阔的空间。 (二)抽象话语转化为情境话语 意识形态通常以概念、逻辑等抽象话语加以呈现。抽象话语作为一种重要的思维表达方式,有助于超越个别的、具体的经验,提炼更具普遍性、原则性的理论;然而,这也限制了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的传播速度与辐射范围。 相较之下,故事作为一种叙事形式,是“从叙事文本或者话语的特定排列中抽取出来的,由事件的参与者所引起或经历的一系列合乎逻辑的,并按时间先后顺序重新构造的一系列被描述的事件”⑤。一个完整的故事通常包含开端、高潮、低谷、结局等基本环节,而且这些环节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置于人们熟悉的或者可想象的具体情境——包括历史情境、生活情境、未来情境之中。换言之,故事话语本质上是一种情境话语,这也是人们能够通过故事化叙事产生身临其境之感的根本原因。例如,习近平在2020年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就运用了历史情境叙事的方式。他讲道:“在这样极不对称、极为艰难的情况下,中国人民志愿军同朝鲜军民密切配合,首战两水洞、激战云山城、会战清川江、鏖战长津湖等,连续进行五次战役,此后又构筑起铜墙铁壁般的纵深防御阵地,实施多次进攻战役,粉碎‘绞杀战’、抵御‘细菌战’、血战上甘岭,创造了威武雄壮的战争伟业。”⑥两水洞、云山城、清川江、长津湖等一个个地名将历史事件定位到真实场域,“绞杀战”“细菌战”等一个个作战样式也让作战场景得到了具象化的呈现。如此一来,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的抽象话语转化为可感知、易理解的情境话语,感染力、说服力显著增强。 (三)程式话语转化为情感话语 意识形态的程式话语,是指表达或传播意识形态时所采用的固定语言模式,常见的包括标语、口号、文件语言、政策表述、仪式用语、政治理论术语等。这种话语在意识形态传播中具有权威性、规范性、简洁性的优势,但弊端同样显而易见。一方面,由于话语的专业性,对其理解通常需要一定的知识门槛;另一方面,因其偏重理性说理而缺乏情感温度,常常陷入“说了传不开”的窘境。此外,过度依赖程式话语还可能引发流于形式、意义空洞甚至情绪操纵等风险。 故事化叙事巧妙地把程式话语转化为情感话语,将意识形态中蕴含的道理深嵌于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之中,使人们在关注情节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唤醒情感体验、引发情感共鸣。情感话语是一种通过激发和调动情感来影响人们态度、行为、信念的语言表达方式。它不仅依赖于逻辑和事实,更通过情感体验、情感认同、情感诉求来达到意识形态所期待的目标。斯宾诺莎认为,“人的某一个情欲或情感的力量可以那样地超过他的一切别的行为或力量,致使他牢固地为这个情感所束缚住”⑦。这一论述揭示了情感的强大约束力与驱动性。也就是说,当个体一旦对某种意识形态产生情感认同,便会由认知理解上升为情感依附,进而生成行为驱动。进一步而言,情感认同还具有显著的传递效应,“会对其他人的情绪、情感产生强烈的感染和影响,甚至由个人的情感转化为群体的情感,由个人的情绪蔓延为群体的情绪”⑧。这种由个体共鸣向群体共振的情感扩散机制,可以使意识形态话语权建设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正因如此,在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话语权建设中,要善于通过正能量故事催生正向情感认同,在以情动人、以情化人中引导思想、塑造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