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2.0政府能源战略:实施与前景

作  者:

作者简介:
赵行姝,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院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原文出处:
当代美国评论

内容提要:

特朗普第二任期与其第一任期的能源政策方向基本一致,即仍然以退出《巴黎协定》为标志,以支持化石能源开发、阻碍可再生能源发展为主要特征。但是,特朗普第二任期能源政策的施政背景已发生显著变化。受多种相互关联、自我强化驱动因素的共同作用,人类社会正在加速清洁能源转型。这一“路径依赖”导致美国在推进能源战略中遭遇三重约束:市场力量约束、转型需求约束、能源权力约束。在这种背景下,作为世界最大油气生产国的美国,其未来油气产量的预计增长幅度却相对较小。在全球能源转型加速的背景下,不同类型能源进口国能源需求存在差异。可以预判,美国的化石能源产能虽有可能在短期内巩固自身经济和地缘优势,却无法抵挡全球能源转型大势,并在未来的绿色经济中丧失竞争力。


期刊代号:F8
分类名称:世界经济导刊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字号: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能源战略目标仍然是追求“能源主导地位”。上任以来,特朗普围绕能源议题发布了一系列行政令,积极重塑美国能源格局。本文聚焦特朗普2.0政府的能源政策,拟对美国能源战略的推进及其前景进行深入分析,以期丰富美国能源及气候政策研究成果,并为中国制定能源气候相关政策提供参考。

  一、特朗普2.0时期的能源战略与政策

  在第二任期,特朗普继续推崇“能源主导”战略。该战略旨在充分释放美国能源资源潜力,并将自身能源实力转化为能源权力,从而扩大美国在该领域的国际影响力乃至领导力。这一战略融合了经济和政治两个维度,既契合特朗普2.0政府的国内议程,也符合美国的国际利益。①

  (一)特朗普2.0能源政策的主要内容

  特朗普再次就任总统后,签署多项行政命令,同时推动相关立法并发布一系列具体政策,以巩固“能源主导”议程。该议程聚焦增加美国化石能源的生产,主要做法包括宣布国家能源紧急状态,退出《巴黎协定》及《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以下简称《公约》)之下的各种协定或承诺,废止美国国际气候融资计划,简化能源项目审批流程,加速向化石能源企业开放联邦土地及水域,重新允许在阿拉斯加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Alaska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内的勘探活动,批准新的液化天然气(LNG)项目出口许可证,快速审批并扩建能源相关基础设施,提高战略石油储备,同时大幅收缩乃至废除环保规制和气候政策(即“放松环境监管”),削减清洁能源税收抵免与补贴等。

  在国际层面,特朗普通过多种对外政策或多边工具为能源部门扩张提供支持,其目标在于加速美国油气出口增长,提升美国在国际能源市场的影响力。例如2025年4月,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公开向世界银行施压,要求后者支持化石燃料开发,称“世界银行必须保持技术中立,并在能源投资中优先考虑可负担性。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意味着投资天然气及其他基于化石燃料的能源生产”。②此外,美国积极寻求与贸易伙伴达成贸易协议,以便给美国能源产业提供广阔市场、增强贸易伙伴的能源安全,帮助其降低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

  特朗普政府深信,上述所有内外政策不仅能够开启美国能源的“黄金时代”(golden era),③而且还有助于让美国盟伴能源的来源多样化,增强抵御对手利用控制能源供应对美国阵营施压的能力,最终实现美国能源权力的“变现”。

  (二)特朗普2.0政府能源政策的主要特征

  特朗普两个任期均秉持能源主导战略,政策重点基本一致,均体现出“美国优先”原则。然而,其两个任期的政策存在明显不同。第一,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能源政策立场更明确、政策力度更大。例如,在气候资金与能源转型问题上,特朗普在两个任期内均明确反对联合国气候行动并拒绝为其买单。但在第一任期,特朗普仅退出了《巴黎协定》,而在第二任期,特朗普在重新退出《巴黎协定》的基础上,还宣布退出或放弃《公约》框架下的所有协议、契约、协定或类似承诺。

  第二,特朗普2.0政府正视自身在全国范围内推进能源主导战略所面临的诸多制度性问题,并着手采取行动加以克服。三十多年来的实践表明,美国能源气候政策的实施面临三大挑战。一是政治周期困境。近年来,美国政治极化现象严重,政党对抗日趋凸显。受政治文化、国家安全等多种因素影响,国会两党在能源气候政策议题上存在显著分歧,民主党积极支持应对气候变化相关政策,并推动能源转型,而共和党则持反对意见。这导致美国联邦政府的能源气候政策伴随执政党更迭一再摇摆反复。二是行政机构效率问题。白宫在确立战略方面拥有绝对权力,但在政策实施层面,联邦机构通常具有一定的独立性,特别是在能源气候政策领域,联邦机构政策与白宫立场之间可能不太同步。如何在推进政策主张时更有效地统领联邦机构,成为历任总统不得不面对的重要问题。三是联邦与地方之间的协调问题。非联邦层面的各主体在推动美国气候行动与能源转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如特朗普第一任期宣布美国退出《巴黎协定》之后,部分州政府仍然积极发展清洁能源、推广绿色建筑、实施碳排放交易系统等,这些举措能够部分抵消联邦政策反复摇摆的负面影响。但特朗普期待白宫的战略可以尽快在地方各层面得到落实,这必然会加剧联邦与地方之间的矛盾。

  为解决上述三大难题,确保能源主导战略的顺利实施,特朗普在第二任期从三个角度着手来改变处境。

  一是强化政策连贯性。在能源气候领域,后任总统常通过颁布新的行政令来推翻前任总统的行政令,以颠覆前任总统的相关政策,这极大影响了美国能源气候政策的连贯性。共和党掌控国会两院多数席位,为通过立法确保特朗普能源相关政策的持续性和稳定性提供了便利条件。拜登政府时期美国国会出台的《通胀削减法》(Inflation Reduction Act)提出实施“全面”(all-of-the-above)的能源政策,即不仅推广可再生能源,同时支持包括化石燃料在内的其他形式能源的发展来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特朗普2.0政府终结了这种能源政策,取而代之的是重点发展化石能源。国会通过的《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大力支持化石能源发展,加速取消对可再生能源的税收抵免、补贴等相关政策支持。需要说明的是,尽管特朗普支持如核能和地热能等部分清洁能源技术发展,但是其第二任期的政策重点仍然是通过复兴化石能源行业来实现美国能源主导地位。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