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一词，含义丰富，于此近代学者已多有探讨，如钱宝琮的《太一考》①、程憬的《泰一考》②。钱文认为，“太一”具有三层含义——道、极星、天神中的至尊；这三层含义是层累地形成的：先秦时期它是与“道”同义的哲学概念，到了汉代才演变为星名，之后在星名的基础上又发展成为天神中的至尊，成为天帝。20世纪80年代，周勋初《东皇太一考》在钱文的基础上做了进一步探讨，认为“太一”是战国时期齐地新兴的至上神，至汉武帝时，由燕齐方士引入朝廷，成为国家祭祀的全能上帝，“燕齐方士利用道家的思想资料而构拟成太一神，然后由甘、石等人拟为星名，再经过广泛流传，为文士所采用，写入文章”③，即先有相关哲学概念，然后才有神灵和星名之义。有学者把周文中“太一”一词的演变路径概括为“哲学—神灵—星名”。④20世纪90年代，郭店楚简《太一生水》的出土再次引发了“太一”研究的热潮，李零《“太一”崇拜的考古研究》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品。他认为“太一”的三层含义——道、极星、天神中的至尊者，是战国时代的一种共时现象，三者同出而异名，并非如钱先生所说由层累地造成⑤。王中江则认为这三种意义不可能同时产生，应该有一个大致上的先后关系，同时表示哲学上的“太一”是首先出现的，其他意义上的“太一”是一种借用和转用。⑥学界的主流意见以“太一”首先为哲学意涵，而神名与星名之义为晚出。但也有学者提出不同意见，如庞朴指出“星星和神灵之名为太一，当亦取其至高无前、天上第一的意思；一般说来，它们得名的时间，较早于哲学太一”⑦；王国明则直接指出“作为天学星名意义上的‘太一’才是首先出现的，其神学和哲学意涵亦须在天学意义下方得可解”⑧。与以上观点不同，笔者认为“太一”从产生伊始就兼具神学和哲学意涵，星名则是后起的，是战国时期的星象家们用已有的神名命名星宿的结果。 一、“太一”是对齐地“八主”的统领 周勋初先生从齐地宗教信仰的角度来分析“太一”概念的产生，给人很多启发，但诸多疑问也随之产生，如：燕齐方士们构建太一神的依据是什么？若齐地“八主”是齐地的民间信仰，那么“太一”与“八主”之间有什么关系？笔者认为“太一”源于齐地的“八主”祭祀，是“八主”之上的最高神，从其产生起，就自带“宗教神灵”和“宇宙本原”两重含义，而其之所以能够成为北极星名也是由“八主”而来。 “八主”，又称八神、八神将，指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和四时主。主是神主的意思，指祭祀的对象，祠“八主”是齐地的原始宗教信仰。《史记·封禅书》说： 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⑨ 八主多与时间、空间有关：天、地是空间；日、月是人间确定时间的两个最大天体；阴、阳则将一年的时间二分；四时是在阴阳基础上进一步四分，春夏为阳、秋冬为阴。《管子·形势解》：“春者阳气始上，故万物生。夏者阳气毕上，故万物长。秋者阴气始下，故万物收。冬者阴气毕下，故万物藏。故春夏生长，秋冬收藏，四时之节也。”(10)兵主蚩尤是“八主”中唯一的人物祭祀，据文献记载，也与时间有关。《管子·五行》曰：“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11)因为蚩尤懂得天道，黄帝便命他掌管天时。从数术角度看，天地、阴阳、日月是两两相对的“二”，四时则是由阴阳再分的“四”，在此基础上统合起来看“八主”，很自然地就产生一个问题：二、四何以形成，由何分出？显然，这里缺少一位用于解释宇宙的起源和生成的最高神“一”。这个“一”不同于《道德经》“道生一”中的“一”，而是同“道”一样，是生出一或二、四的宇宙本原。正是为了表明它不同于且高于普通数字“一”的地位，相关文本才在“一”前加上“太”字，于是“太一”便产生了。“太一”，又称“泰一”“大一”。“太一”之“太”与泰山之“泰”一样，意为非比寻常、最。齐鲁之地将最高的山称为泰山，最大的“一”称为“太一”。 作为“八主”的始祖神，“太一”一词从产生伊始就自带“宗教神灵”和“宇宙本原”两重含义。第一，“太一”源于“八主”，与“八主”一样，是受人祭祀的神灵，且是至上神，属宗教信仰领域；第二，“太一”是宇宙本原，与道一样，能够生成万物，与“八主”联系起来看，可揭示宇宙的生成次序(“太一”—天地、阴阳—四时)。在这两重含义中，“太一”的“神灵”含义是第一位的，“宇宙本原”含义是附带的，从属于第一重含义。这是由“太一”一词最初的创造目的决定的。齐人整合“八主”创造“太一”神，是为了构拟一个天上的至上神，从而为地上的最高统治者制造舆论，本质上是齐国意欲“莅中国而抚四夷”的思想在天上的投射。其首要目的是为齐国的政治服务，而不是揭示宇宙的本原和生成演变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