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奎那的不能自制问题研究

　　引言：本文主旨以及所要讨论的问题

　　首先，“不能自制”一词出自希腊语，当今学界还有很多人将不能自制问题直接表述为akrasia问题。如果我们追溯不能自制问题的源头，最早可以在柏拉图《普罗泰戈拉篇》中找到相应的探讨。在《普罗泰戈拉篇》中，普罗泰戈拉等智术师提出了有知识的人因被快乐支配而不能自制的问题，苏格拉底以“被快乐战胜是最大的无知”①对此进行了反驳；在苏格拉底看来，知识是不能像辩论技巧那样被传授的，所以其定义中的知识不仅包括理论知识，更在于一种知识的实践力量或者说一种德性；在这个意义上，苏格拉底认为不能自制现象是不存在的，因为一个有知识者的理性不可能被快乐战胜。其次，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肯定了不能自制现象的存在，并由此提出：“对于肉体的欲求方面的快乐过度追求的，并且不是出于理性选择而是与之相反的人，我们叫做不能自制者。”②

　　这也就是阿奎那所探讨的不能自制(incontinentia)概念的雏形。在此需要注意的有三方面：第一方面，亚里士多德对不能自制现象的肯定并不是反对苏格拉底“为恶出于无知”的观点，而是在柏拉图的基础上对知识进行了更为细致的区分③。亚里士多德将普遍知识与特殊知识明确区分开来，进而认为不能自制者尽管拥有普遍知识，但是缺乏在一个具体情境中对该知识的应用，即在特殊知识方面无知。因为亚里士多德认为“明智在于一个人不仅准确地把握他所应当做的，还能够按照此行动”④，故而我们可以说在实践领域亚里士多德的明智概念与柏拉图的知识分享类似的含义。第二方面，阿奎那对不能自制问题的探讨，很大程度上倚靠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但是却较之更为复杂。在阿奎那看来，不能自制现象在发生的时刻伴随有意志的认可，故而与自由意志问题相关。第三方面，我们既可以说亚里士多德的理性选择有自由意志的意味，而又可以说，从严格的意义上而言，直到奥古斯丁才真正提出了意志的概念。因此，关于自由意志的讨论很难与基督教思想中原罪与恩典的理论背景完全脱离。于是，考察阿奎那的不能自制问题在奥古斯丁意志思想上的源流，很多学者会将其视作奥古斯丁意志软弱问题的继承⑤。然而，通过考察阿奎那在原罪问题上与奥古斯丁的不同理解与对先天道德理念(synderesis)的看重⑥，我们有理由说，作为理智主义者的阿奎那的不能自制问题与一般学者所认为的在奥古斯丁意义上的意志软弱问题有着明显的区别。

　　概而言之，阿奎那在此提出的问题是：不能自制的原因是什么？我们是否对此负有罪责？不能自制与毫无节制的区别又是什么？这些都是阿奎那所面临的核心问题。在本文的前两个部分，我们将通过阿奎那的论述，分析不能自制的原因、罪责及其与毫无节制的区别。在明晰了不能自制在阿奎那概念体系中的定位与脉络之后，我们所面对的问题是：阿奎那的不能自制问题在古希腊无知疑难上的回应是什么？阿奎那的不能自制与奥古斯丁的意志软弱的不同是什么？在本文的后两个部分，我们将通过论述不能自制中的无知与软弱的不能自制，尝试解答由阿奎那不能自制问题所引发的一系列疑难。

　　一、不能自制的原因与罪责

　　从概念内涵而言，不能自制指的是一个有理性的人因追求过度的肉体快乐而遵循激情而非理性的行动。在这里，问题的本质是：不能自制的原因在于激情还是理性？在阿奎那看来，不能自制虽然是激情引起的，但其本质原因却在于理性，虽然不能自制是人不能克服肉体欲望导致的，但肉体欲望仅仅是引起不能自制的条件而非原因⑦。也就是说，我们判断一个人为不能自制，其本质原因并非在于他拥有强烈的激情，而是在于他“没有能够保持理性的判断”，因为“只要一个人的理性尚存，他就能够抵抗他的激情”。⑧

　　依然从概念内涵上来看，在阿奎那的概念体系中，激情或者是由身体的变化，或者是由感性的欲求所引发的⑨。在讨论引起不能自制问题的激情时，身体的自然变化关涉肉体的性情(corporis complexio)⑩，而感性欲求则关涉欲求的对象。在不能自制的欲求对象方面，阿奎那在严格的意义上将引起不能自制的激情称为对感性的快乐的欲情(concupiscentia)，并提出这是一种区别于自然欲情的贪心(cupiditas)层面上的欲情(11)。对阿奎那而言，自然的欲情是指适合于自然的快乐的满足，这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共通的和必须的；而贪心的欲情指的是那些超过自然欲求的感性层面的快乐，这种欲情是特殊的和后天获得的(12)。既然这类欲情是非自然的(非必然)，那它就应该能够被理性控制和引导；而在不能自制的人身上，理性却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

　　从概念类型上来看，在肉体的性情方面，因为不能自制根据发生方式的不同可以被分为两类：一类是冲动(praevolatio)，在这类情形中，理性灵魂屈服于激情发生在理性给予决策(consilium)之前；另一类是软弱(debilitas)，这类情形发生在理性给予决策之后，即一个人因为软弱而没有能够坚持理性判断(iudicium)所给予的决策(13)。所以，肉体的性情也可以从这两类不能自制进行考虑。在第一类冲动的不能自制方面，相关于激情的性情有两类：一是激情的急速(velocitas)，正如胆汁质的人；一是激情的猛烈(vehemens)，正如抑郁质的人(14)。而关于第二类软弱的不能自制，我们可以说，一个人之所以遵循理性的决策未免失败，是因为他的粘液质的性情使他在遵循理性决策上十分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