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6日，日本发布了新的《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防卫力量整备计划》等三份有关国家安全的重要文件(简称新“安保三文件”)。这是继2013年底日本第一次制定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后时隔十年的首次重大修订，引发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在此期间，2015年安倍晋三内阁曾通过修改宪法解释解禁了集体自卫权，2022年版“安保三文件”则从具体政策实践上实现了日本安全保障政策的重大突破。诸如提出防卫支出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GDP)2％的目标，拥有打击对方导弹发射设施的“反击能力”，日本正逐步摆脱战后长期坚持的“纯防御”路线而迈向“攻守兼备”等等。为此，在强化自身防卫力量、夯实日美同盟关系的基础上，近年来日本还积极发展与美国同盟国家之间的小多边安全框架，例如美日韩、美日菲、美日印澳等多边安全框架。①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在《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中将对华战略定位从2013年的“担忧事项”②上升为2022年的“迄今最大的战略挑战”③。日本的安全保障政策展现出战后前所未有的再军备倾向，令人担忧，并对中日关系产生消极影响。 长期以来，日本社会中的“和平主义”被认为是抑制日本安全保障政策走向过度军事化的重要约束力量。换言之，日本社会与日本政府之间的“认知趋异”(perception divergence)对其安全保障政策演进起到了“社会刹车”作用，学界对此已有大量研究。④然而近年来，随着日本政府持续增强防卫力量、增加防卫开支，日本社会的对华安全定位及立场发生明显变化，出现了政府和社会“认知趋同”(perception convergence)的新情况。2024年《读卖新闻》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71％的受访者表示支持日本强化防卫力量，50％的受访者支持2022年发布的新“安保三文件”。⑤无独有偶，日本民众对华负面认知更高达九成⑥，这种现象也被解读为给日本政府推进强化防卫能力提供了社会基础。就现实而言，2015年安倍晋三内阁修改集体自卫权宪法解释时，大批日本民众包围国会并连夜举行大规模示威游行表示反对，彰显了“和平主义”的主流民意。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2022年岸田文雄内阁对日本战后安全保障政策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大幅度修改，对此日本社会不仅基本默认，而且表示支持的不在少数。日本社会出现这种“认知趋同”的新情况，不禁令人发问：这是否意味着战后日本安全保障政策过度军事化的社会基础已经形成?⑦日本的“和平主义”是否会朝着以遏华扩军为特征的所谓“积极和平主义”方向激化演进?⑧在安全政策上，日本政府与社会的内在张力是否已经消失，“和平主义”是否已经被掏空? 笔者认为，日本的“和平主义”已经开始从原来的规范性(normative)⑨朝着实用性转变，而这种实用性和平主义(pragmatic pacifism)的兴起代表着日本国家和社会在安全问题上出现了不同于以往的认知趋异之势。二战后，以美国为首的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对日本实施“非军事化、民主化改革”，以及日本民众亲身经历战争带来的灾难，让日本社会和民众思想中产生了强大的反战和反军事主义理念，这主要基于文化、价值、规范性基础之上。⑩这种战后日本的规范性和平主义(normative pacifism)长期以来对日本安全保障政策避免走向过度的军事化起到了很大的约束作用。本文提出的实用性和平主义，与规范性和平主义相对照，可以定义为：在日本政府不断渲染周边安全环境空前恶化及可能发生战事(有事)危险的背景下，与原来以反军事主义的社会规范(social norms)为基础的和平主义不同，日本社会主要行为体以一种更加本位主义的视角关注政府安全保障政策激进实施会给自身带来的具体风险和威胁，形成以更加聚焦自身利益为导向、以避战为内核的和平主义。(11)日本的实用性和平主义(避战)与原有的规范性和平主义(反战)虽具有连续性，但二者背后的形成动因却有着很大的相异性。(12) 关于日本安全保障政策近年来的重大突破以及未来走向的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对外性(无论是美日同盟的强化还是对中日关系的影响)(13)的探讨，对其对内性(即政府与社会关系)的关注却略显不够，从日本社会和政府的互动角度对日本安全保障政策演进展开系统性研究更是极少。事实上，尽管社会不直接参与国家安全保障政策决策和制定的过程，但任何国家的安全保障政策有效和可持续地执行必须得到社会的理解和支持。特别是当一个国家的安全保障政策发生前所未有大转变以及需要社会承担实质性政策成本的时候，国家和社会之间的相互信任就变得尤为重要。由于日本安全保障政策经历战后未有过的大转变，具体的政策实施毫无疑问需要日本社会的支持。笔者认为以下三个方面比较能够衡量这种社会支持的情况：第一是日本安全保障政策变化对自卫队兵源的影响；第二是日本地方政府和社会对中央政府在地方落实新安全保障政策的反应；第三是安全保障政策变化对日本的防卫(军工)产业的影响。本文虽然聚焦日本，但也可为从学理角度探索国家安全保障政策发生重大转变进程中的国家和社会复杂互动模式和机理提供很好的实证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