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指出:“健全网络综合治理体系,推动形成良好网络生态。”[1]36随着网络信息技术的迭代更新,网络空间的虚拟匿名性、平台多样性、传播交互性、信息聚散性等特征,为网络批判提供了重要发展条件。作为人们借助网络进行发声的交往方式,网络批判是人们参与社会治理、表达权益诉求、传递道德观点的重要途径,具有实践的必要性和价值的合理性。然而从现实来看,这种网络批判却逐渐逾越合理界限,呈现明显的泛道德化倾向。所谓泛道德化是指推崇道德至上原则,将道德视为批判一切现象和问题标准的思潮。网络泛道德化批判是泛道德化思想在网络空间的衍生形态,仍属泛道德化范畴。它借助网络进行孵化和扩散,将道德泛化为批判各种现象的根本标准和思想武器,出现以“道德之名”行“暴力之实”的极化行为,集中表现为网络批判将虚高甚至虚假的道德标准视为义务,对他者进行单向诘责与攻击,以污化或否定其言行与价值。诚然,虽然网络泛道德化批判冠以道德之名,但它本质上是异化的道德,是对道德本真价值的背离。这不仅影响良好网络生态环境的构建,也给社会安全与国家治理带来重大挑战。据此,我们有必要深入探析网络泛道德化批判的现实表征和生成机理,明晰其蕴含的风险危害,提出针对性治理意见。 一、本质研析:网络泛道德化批判的界定及症候 概念是理论和实践研究的基础。网络泛道德化批判的研究有赖于“泛道德化”概念的前提性界定,进而明晰网络泛道德化批判的概念内涵和现实表征。 1.泛道德化的概念界定与基本特征 对于泛道德化的研究,国内学者较早进行了关注,把“泛道德化”与“泛道德主义”两个概念等同使用,形成不同论述。学者韦政通认为,所谓“泛道德主义”,就是“将道德意识越位扩张,侵犯到其他文化领域(如文学、政治、经济),而强迫其他文化领域的本性,降于次要又次要的地位;最终极的目的是要把各种文化的表现,统变为服役于道德,和表达道德的工具。”[2]88还有学者立足中国传统文化视角,指出中国传统文化注重道德教化,具有泛道德主义的倾向,即一切的评判标准基于道德[3],尤其是儒家文化,具有鲜明的泛道德主义特征[4],注重以人的道德主体性去规定自然宇宙的属性,将之客观道德化[5]。以此为基础,部分学者专门探讨了“泛道德化批判”问题,指出泛道德化批判是将非道德问题道德化后再用理想主义,甚至是双重道德标准予以否定性道德评价的一种批判方式[6],是“道德自身柔韧性”[7]与“道德越位极化”[8]共同导致的结果。 尽管不同学者对“泛道德化”或“泛道德主义”进行过探讨,但尚且缺乏相对完整和准确的定义。作为建构和规范人类社会共同体秩序的基本准则,道德“刺激起我们的情感,从而使得我们完成或停止某种行为”[9]503,是大众约定俗成的情感质态。在恩格斯看来,“一切以往的道德论归根到底都是当时的社会经济状况的产物”[10]471。道德本质上是历史的、实践的社会关系,源自人类主观精神世界与客观物质世界的交互运动。从这个意义而言,道德伴随着人类社会实践的发展逐渐成型并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成为维护人类社会关系和利益结构的基本力量。这使得人类的交往与批判天然带有道德色彩,反映特定的阶级立场与道德观念。因此,道德本身作为人类本体客观存在的关系要素,决定了“道德批判”具有必然性和现实性。这也自然地昭示着“泛道德化批判”的症结并不在于“道德批判”本身,而在于道德批判的“泛化”。所谓的“泛化”有着“扩大、蔓延、过度、越界”等综合含义,意指扩大或超越事物原本的适用范围和界限而普遍化、把有限作用夸大化的状态。它对“道德批判”的挟裹催生出“泛道德化批判”形态,指表面上以道德原则为评价标准,实质上却把道德批判进行绝对化、情绪化、过度化,转而贬黜道德本真价值的批判方式,它不加区分道德标准的适用范围和时空条件,任意对一切人物和事态进行双标、否定乃至恶意性的评判,最终归以不道德的结论。 综上而言,泛道德化批判虽然推崇道德的基本尺度,反映着人类本能的道德意识与情绪,却逾越道德批判的合理限度,存在应然和实然的悖逆镜像,其主要展现出以下特征:一是道德评价的惯性。虽然泛道德化批判难免存在着批判过程和结果的随意性和否定性,但也反映出评价主体内在蕴含着客观的道德理念和道德立场。二是道德职能的越位,即夸大道德职能的适应范围,遮蔽甚至僭越其他领域的本位职能,形成政治道德化、经济道德化、法律道德化等泛化现象。三是道德标准的滥用,即遵循“道德至上”理念,将道德标准视为裁量一切现象的根本尺度,由此引致理想与现象矛盾的放大。四是道德归因的宰制,即把道德作为一切事物是非成败的成因,忽视甚至拒绝对事物深层原因进行探究,导致事物归因的片面化和绝对化。五是评价结果的异化,即运用理想主义和双重道德标准对所有事物现象进行以偏概全、简单否定的臆断,导致否定性和负面性结果。 2.网络泛道德化批判的本质内涵与现实表征 基于泛道德化的概念解读,笔者认为网络泛道德化批判是指在网络空间出现的推崇道德至上理念,将道德职能和标准无限僭越泛化后,既坚持用一元道德评判标准来评价所有现象,又惯于动辄指责他者和社会现象为“不道德”的异化批判方式。网络泛道德化批判是泛道德化思想的网络再生长,网络空间是它繁衍的寄生场域,而“道德泛化”则是其运行的根本逻辑,这决定它既保持泛道德化的基本特征,又展现出网络化的技术特征与运行机理。第一,从批判主体来看,网络泛道德化批判具有跨阶层性特征。“低准入门槛”是互联网的重要特性,这意味着不同阶层的主体能够轻松进入网络空间,占有网络空间话语份额,攫取话语批判权力和信息资源,致使网络空间成为多元主体进行话语批判的舆论场。第二,从空间效应来看,网络泛道德化批判具有脱域性和跨地域特征。网络空间破除了自然时空限制,促使大众的生活世界与观念世界高度接榫,使得“在最基本的层面,技术媒介的部署把社会互动与具体场所分开了,因此人们即便不在同一时空背景下也能相互互动”[11]17。如此,不同地理空间的主体能够借助各种网络工具和平台参与网络泛道德化批判活动。第三,从传播时间来看,网络泛道德化批判具有即时弥散性和舆论发酵性特征。凭借网络传播的实时性、交互性等技术特征,网络泛道德化批判议题能够迅速进行裂变式扩散,在传播过程中汇聚批判者的观点与情绪,迅速形成网络泛道德化批判舆论。第四,从批判方式来看,网络泛道德化批判具有手段的简单性和野蛮性特征。尽管面对不同网络话题,网络泛道德化评判似乎是通过不同批判方式产生海量批判话语,但这些方式普遍呈现出个体情绪宣泄、从众围观跟帖、暴力语言泛滥等鲜明特征。第五,从批判动机来看,网络泛道德化批判具有动机的复杂性特征。网络泛道德化批判具有多重面向,掩藏着复杂的批判动机,可概括为失德批判正义论、情绪无序宣泄论、群体效应从众论、道德工具牟利论等。第六,从评价结果来看,网络泛道德化评判具有结果的暴力性和破坏性特征。网络泛道德化批判将一切现象道德化,在理想主义、苛责心理和双重道德标准的视角下占据道德制高点声讨他者,对这些事物进行全面否定和极化批判,形成网络泛道德化批判的话语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