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十四五”以来，我国工业化进程整体进入从工业化后期向后工业化时期迈进的关键阶段，已建立起门类齐全、规模庞大的工业体系，整体技术水平持续向全球前沿逼近。在这一历史进程中，产业政策发挥了重要的引导与催化作用。依托超大规模市场形成的需求优势和要素禀赋条件，我国通过积极引进、消化和吸收国际先进技术，并运用系统性的产业政策工具推动产业规模持续扩张，成功走出一条以规模经济促进技术积累、以市场应用带动迭代升级的发展路径，有效释放了后发追赶阶段的规模红利与学习效应。 然而，随着我国经济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传统产业政策模式在实践中面临的深层矛盾日益凸显①②③。尤其以地方政府为主导的产业政策，在实践中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内卷式”竞争格局④⑤⑥。例如，在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多地竞相出台极为相似的扶持政策与招商方案，导致地区间产业同构化加剧，重复建设与资源错配问题突出⑦⑧⑨。这种以“政策锦标赛”为特征的区域竞争，不仅造成大量财政资源消耗与潜在产能过剩风险，更对企业的原始创新动力产生了挤出效应⑩。与此同时，质量标准体系不统一、监管规则不协调等制度性障碍，进一步增加了市场运行的制度性交易成本(11)。这些现象表明，以选择性干预和地方分割为特征的传统产业政策体系，已难以适应创新驱动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新要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市场内生创新活力的释放。正因如此，“十四五”期间我国将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上升为国家战略，通过强化竞争政策基础地位、全面实施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等一系列重大改革，着力破除妨碍生产要素市场化配置的体制机制障碍。这些制度性建设标志着我国经济治理方式正在发生系统性、深层次的变革，为规范地方政府行为、推动产业政策转型提供了重要保障。 当前，我国已迈入“十五五”发展新阶段，面临的内外环境发生深刻复杂变化(12)。从国际看，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演进，全球产业分工格局加速重构，大国间在先进制造和技术主导权上的竞争日益激烈，提升自主创新能力、维护产业链和供应链安全稳定的紧迫性显著增强(13)。从国内看，传统要素驱动模式边际效应递减，资源环境约束持续趋紧，如何将超大规模市场潜力充分、高效地转化为技术创新与产业升级的内生动力，已成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所在。在这一背景下，加快建设高标准、高效率的全国统一大市场，推动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更好地结合，促进产业政策与竞争政策高效协同，具有尤为突出的现实意义与战略价值。“十五五”期间，破除统一大市场建设障碍的重大任务，本质上是通过强化竞争政策的基础性作用，为产业政策——尤其是地方层面产业政策的优化调整提供制度约束与方向指引，推动产业政策从侧重选择性干预向强化功能性支持的范式转变。 在新的发展阶段和历史方位下，推动产业政策的系统性优化，实现其与竞争政策的深度协同，已成为将我国市场规模优势转化为产业创新优势、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举措。本文试图重点探讨：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加速推进的制度背景下，如何推动产业政策进行系统性的优化转型?产业政策应如何调整目标、优化工具、规范行为，才能实现与竞争政策的有效协同，从而真正将我国超大规模市场潜力持续转化为产业创新升级的强大动力?为回答这一问题，本文首先分析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产业发展的作用机制及其对产业政策转型提出的新要求；其次探讨“十五五”时期产业发展面临的主要挑战及产业政策优化的内在逻辑与转型方向；最后提出产业政策系统性重构的实施框架和政策建议。 二、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促进产业发展升级的重要举措 (一)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政策的提出与发展 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新时代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举措(14)，其政策演进深刻反映了我国市场化改革的内在逻辑与战略升级。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持续深化对市场决定性作用的认识，统一市场体系建设步入系统推进阶段。2013年，《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提出建设“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确立了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战略方向。进入“十四五”时期，建设高标准市场体系成为国家中长期战略的重要组成，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公平竞争审查等基础制度逐步建立并完善。2022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的出台，标志着这一战略完成顶层设计，进入全面实施阶段。党的二十大进一步将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置于扩大内需、畅通国内大循环的核心位置，提升了其在中国式现代化全局中的战略定位(15) 在“十四五”后期，相关政策与法律体系建设明显加速。2024年，《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正式施行，显著强化了制度刚性约束；《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同步发布，为实践操作提供了系统性指引。2025年，社会信用体系建设顶层设计陆续出台，相关法律修订工作持续开展，法治保障体系日益完善。特别是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明确提出要打通经济循环堵点，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注入了新的制度动力(16)。2025年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进一步作出部署，强调要纵深推进市场基础制度、基础设施、政府行为尺度、监管执法和要素资源市场“五统一”，并在扩大对外开放中持续深化市场改革，明确了下一阶段的战略重点与实践路径。“十五五”规划建议正式将强大国内市场确立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依托，标志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已从专项改革任务，全面升维至关系国家发展全局的基础性、战略性系统工程(17)(18)。这一历史性跃升，也为新时代产业政策的系统性优化确立了根本性的制度场景与约束框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