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工资与劳动:智能机器人渗透的经济效应

作  者:
郭晗 

作者简介:
郭晗,男,西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陕西 西安 710127),南京大学商学院理论经济学博士后研究人员,研究方向为数字经济(江苏 南京 210093);冯星源(通讯作者),男,南京大学数字经济与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数字经济,电子邮箱:75889021@qq.com(江苏 苏州 215163)。

原文出处:
当代经济科学

内容提要:

智能机器人渗透正在重塑就业与分配格局,如何确保其合理发展并助力共同富裕是当前面临的重要挑战。通过构建兼顾横向渗透与纵向创新的任务偏向性模型,基于国际机器人联合会与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数据检验智能机器人渗透对劳动力的影响。研究发现,智能机器人渗透降低了劳动收入和劳动参与份额,但提高了工资率;加剧了高、低技术部门间收入差异,缩小了部门间劳动力参与份额差距;通过推动劳动力职业流动、行业转变和增加就业稳定性风险的机制对劳动力产生影响。总体来看,智能机器人渗透扩大了收入差距,且在服务业更明显。据此提出推动人工智能发展与高质量充分就业协同推进,以技能培训和财税政策促进机会公平,主动赋能应对劳动力市场新挑战等政策建议。


期刊代号:F103
分类名称:劳动经济与劳动关系
复印期号:2026 年 0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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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问题提出

  机器人产业正在改变人类生产和生活方式,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强劲动能。2015年,国务院印发《中国制造2025》,旨在通过信息化与工业化的融合推动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由此,以工业机器人应用为代表的智能制造开始快速发展。《“十四五”机器人产业发展规划》进一步提出,机器人作为人类生产生活的重要工具和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得力助手,将持续推动生产水平提高、生活品质提升,并有力促进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进入数字经济时代,中国机器人产业依托持续创新和深化应用,展现出强劲的发展态势。2024年,中国工业机器人生产规模为55.64万套,2025年1~5月已达到51.21万套,出货量占全球总量的比例也由2013年的14%提升至2023年的51%①。此外,服务机器人和特种机器人也开始渗透到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并在仓储物流、教育娱乐、清洁服务、安防巡检、医疗康复等多个领域实现规模化应用。随着人工智能朝着通用型和生成式方向迈进,智能机器人展现出的深度学习、跨界融合、人机协同、群智开放和自主操控等特性,必然推动当前及未来劳动力市场格局的革新与重塑。在这一过程中,劳动力的工作性质和环境也将发生深刻变革:工作内容更加复杂和多样化,许多低技能和重复性工作被机器人取代,从而可能引发新的社会不平等。因此,在人工智能发展机遇与挑战并存的背景下,如何确保其渗透能够促进劳动部门高质量发展,让更多劳动力受益,实现兼顾智能机器人技术发展与传统劳动力收入水平提升之间的平衡发展,已成为数字时代共同富裕领域亟待关注的重要议题。

  以智能机器人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对劳动部门的改造路径有别于传统技术进步。传统技术偏向性理论认为,技术发展会率先取代传统低技能劳动,与前沿技术的差距是收入增长的主要障碍,而个人更高的技术素养是弥合差距、提升收入的有效渠道。但是,以机器人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更可能表现出任务偏向性特征[1]。较有代表性的是Acemoglu等[2]提出的任务偏向性框架,认为自动化和智能机器人渗透一方面会导致工资率的下降和劳动参与份额的减少,另一方面则通过提升生产率和创造新任务,产生替代效应和创造效应[3]。从任务偏向性来看,随着技术成本下降,机器在越来越多的生产任务中相较劳动者更具优势,进而推动劳动力市场的极化,导致智能机器人的生产率提升不一定带来工资的显著增长,反而因“极化效应”加剧劳动力市场结构调整,扩大高技能和低技能群体的劳动参与份额,导致“中层的消失”。一方面,人工智能取代了大量简单、重复性任务,令中低技能劳动力失业风险上升或被迫接受更低薪酬工作;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又催生新兴职业,对劳动力技能和知识的要求显著提高。此外,即使人工智能能够提升中低技能劳动力(或在复杂任务中专业知识有限的工人)的生产力,这种提升也未必能降低不平等,低技能工人在某些任务中生产力的提高反而导致更高的不平等[4]。由此可见,“中层的消失”不仅对劳动力市场的稳定性构成冲击,也对收入分配的公平性带来了新的挑战。

  在人工智能发展的早期阶段,学者们更多地关注技术变革和自动化对生产率的提升作用,普遍认为智能机器人的发展将显著提升生产率、优化资本结构,通过智能化和自动化优化企业生产流程、降低生产成本,从而促进宏观经济增长和居民收入增加[5-6]。随着研究的深入,学界开始关注“中层的消失”现象,但智能机器人发展对劳动力市场和收入分配的实际影响仍无定论。有学者探讨了智能机器人对不同产业、地区劳动收入和市场结构的异质性影响,认为智能机器人的发展非对称地扩大了高、低技术部门的劳动收入差距[7],并导致“技术性失业”对中低技能劳动力的就业挤出[8]。学界普遍认可智能机器人的鲜明偏向性特征,但对人工智能在微观层面居民劳动参与份额和收入上的实际影响仍存在争议。一类观点认为,智能机器人渗透主要增加了社会劳动力总需求[9],并对不同类型劳动力产生替代效应[10],降低劳动力份额并导致失业,但对工资的影响并不显著[11]。另一类观点认为,除替代效应外,智能机器人还具有互补和创造效应,因而并未导致总就业人口的减少[12],而是带来生产率提升和岗位结构变迁[13],并通过影响劳动时长与岗位类型改变劳动力工资性收入,且该变化具有不确定性[14]。两类观点的争议实质上源于对人工智能技术中替代效应与创造效应孰为主导的深层探讨。有研究关注到上述人工智能替代效应和创造效应交叠下的不确定性[15],自动化既可能降低对低技能劳动力的需求并加剧不平等,也可能通过创造更复杂的任务版本使劳动力获得比较优势,从而增加就业机会并降低技能溢价[16],这意味着智能机器人渗透对劳动力收入与参与份额的影响具有不确定性[17]。如何平衡人工智能发展,确保其渗透不只惠及少数人,而能够覆盖更广泛群体并使绝大多数人受益,是解决“中层的消失”问题、促进高质量发展与共同富裕的关键。

  本文可能的边际贡献在于三个方面。第一,区别于既有研究,本文从智能机器人渗透的双重效应出发,探讨其对劳动力的实际影响,结合职业技能特征,揭示其对不同职业、不同技能劳动力的异质性影响,以解释“中层的消失”现象,并为理解数字时代劳动力发展的内在逻辑提供动态理论框架与微观经验证据。第二,不同于单一维度对劳动力收入或就业的研究,本文在微观层面将智能机器人渗透对劳动力的收入指标和劳动时长、强度等投入视角下劳动参与份额指标的综合影响,助推对二者关系认知的深化。第三,本文扩展了智能机器人渗透对劳动力向上流动、行业转换的正向机制以及就业稳定性风险的负向机制,构建协同作用的统一逻辑框架,为应对智能化变革、保障劳动力市场稳健公平发展及实现共同富裕提供科学依据与策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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