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人口的高流动性逐渐成为空间迁移与分布的新特征。[1]“大杂居、小聚居、交错居住”的民族人口分布格局不断深化,呈现出大流动、大融居的新特点。各族人民在共同生活场域中的接触更加频繁,交往交流交融日益深入,推动了民族关系从空间嵌入向社会融合、心理认同的纵深发展。2024年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构建互嵌式社会结构和社区环境,不断拓宽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实践路径,促进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2]。互嵌式社区在新时代民族工作不断进步的背景下逐步发展,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实践场域。“民族互嵌社区构造了各族居民广泛交往、深度交流和全面交融的空间场域”[3],为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现实平台。随着物理空间的共享日益常态化,互嵌式社区正从功能性居住单元向情感性认同空间转变。社区不仅是居民生活的物理场所,更是社会关系生成、文化认同建构与情感纽带维系的重要平台。如何在互嵌式社区的空间中激活情感理解、增强心理认同,已成为新时代社区治理与民族工作的重要课题。共情作为一种理解他者情绪、体验他者境遇的心理现象,能够在群际交往中打破情感隔阂,缩短心理距离,在潜移默化中实现从“感知他者”到“认同他者”的转化路径,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心理机制和实践抓手。 共情概念最早出现在十九世纪的美学理论,在美学领域中指审美的“移情作用”,即“它就是人在观察外界事物时,设身处在事物的境地”[4]584。共情是“个体基于对另一个人情绪状态或状况的理解所做出的情感反应,这种情感反应等同或类似于他人正在体验的感受或可能体验的感受”[5],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一种能够通过感受和理解他人的情感、思想和经历,与他人建立情感联结和共同体验的能力。随着群体交往、民族关系和文化传播等议题的拓展,共情成为“连接自我与他者”的关键要素。已有研究指出,共情不仅是情绪反应,更是推动文化认同、增强群际信任、激发群体合作的心理机制[6],将共情嵌入个体认知结构,通过引导高级社会性需要、激发情感共鸣、实现认知内化,来提升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的心理成效[7]。在民族社区治理实践中,也有学者从“差序情感”“集体记忆”等视角出发,提出构建以互嵌式社区为载体的“情感生成场”。[8]此外,地方实践经验表明,情感认同已成为推动社区融合与民族团结的重要驱动,通过节庆活动和文化参与等方式培育的社区情感格局,实现从共同生活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转化。[9]有研究从治理逻辑和文化表达角度切入,补充了共情在互嵌式社区建构中的现实路径,通过社区服务与活动实现以心换心的情感动员,为群体间的心理嵌入提供制度保障[10],依托家国同构的文化图景激活群体潜意识中的情感共鸣[11],而多元协同治理网络能有效打破社区陌生化趋势,重塑情感链接[12]。生活交融与文化共建是情感认同的发生场[13],要在公平治理与共同富裕中增强共情支点,从而实现深层心理整合。从空间治理的角度出发,嵌入政治引领力、文化凝聚力与社会服务力[14],形成情感认同与空间结构相互支撑的制度机制。这些研究深化了共情理论的本土化运用,也为探讨互嵌式社区情感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内在逻辑与路径设计奠定了理论基础。 然而,在互嵌式社区的多民族日常共生场域中,情感维度的研究仍显薄弱。现有研究更多聚焦于社区的制度安排、空间配置和服务机制,对情感作为社会联系中介的动态过程关注不足,难以解释群体融合中的微观认同生成逻辑。基于共情理论,拓展对社区居民交往中情感机制的认知图式,梳理其在交往互动中由感知他者、理解情绪到形成认同的心理演化机制,进而揭示其在增进信任、稳固关系和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建设中的多维功能,深化对民族关系中情感机制作用的认识,也为建构面向现实情境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践路径提供学理支撑。 二、筑基润心:互嵌式社区情感生成基础 情感的生成并非源于单一维度,而是在具体空间中的交往、文化符号的认知以及集体记忆的传承中逐步激发。共情能力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它不仅增强了个体对他者处境的感知敏感性,也促进了各民族之间基于接触、理解与共鸣的初步认同感。可以说,互嵌式社区正是通过情感的激发机制,将多民族社会生活中“看得见的接触”转化为“可感知的理解”,从而构筑起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心理基础。 (一)交往空间构建:以共居共融形成情感接触契机 在多民族共居的互嵌式社区中,交往空间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地理场域,更是情感互动的社会空间。不同民族因空间嵌入而共处一地,日常生活的交集使得人际关系由陌生走向熟悉,情感关系由疏离趋于融合。空间邻接为交往提供了基础条件,但真正推动心理靠近与情感联结的,是空间中的具体互动机制与文化触发场景。在此意义上,空间不仅容纳了人的存在,更嵌入了情感的生成逻辑,构成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现实支点。 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的城西社区,是典型的多民族聚居社区,壮、汉、苗、瑶、毛南等多个民族在此共同生活。居民在居住的楼栋、公共广场、社区院落等空间中的频繁互动,在邻里互助、公共事务协商、子女教育等日常生活场景中积累信任、增进了解。各族人民在社区中的日常接触,不仅帮助居民建立起对他者文化习俗的直观认知,也促成了在生活细节中孕育出的初步情感联结。位于南宁市的中华中路社区,其社区广场和文化活动中心长期承载着春节、“三月三”等传统节庆活动。节日中的共庆共演、共食共赏,各族群众在共同参与的氛围中体验他者、理解他者,情感纽带由此得以建立。空间中的交往并非纯粹形式性的接触,而是在共享语境中实现的感知转化与心理回应。西美尔对空间和空间中的“人”进行了描述,[15]461~466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是空间与空间的关系。空间构造的不仅是交往的物理前提,也塑造着个体间认知与情感的触点。在空间“可见、可遇、可聊”的现实中,身份的差异被具体情境所遮蔽,群体刻板印象被个体日常行为所修复。需要指出的是,空间的邻接并不自动生成心理的靠近。若无交往机制的支撑与文化情境的激发,不同民族群体之间仍可能因语言差异、交往频次低等因素而产生情感隔阂。因此,在空间共居的基础上,还需注重公共空间建设与日常事务协作制度的完善,借助生活场景嵌入式的互动机制,逐步激发情感接触契机,打通从“看见他者”到“理解他者”的路径。互嵌式社区中的空间结构提供了交往的物理平台,更构建了情感生成的现实场域。各民族在互嵌式社区的场域中,情感因接触而萌发、因理解而深化,成为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情感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