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KPI:青年群体社交媒介实践的情感交往

作  者:

作者简介:
赵红勋,河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新闻传播学博士,研究方向:视听传播、媒介文化、青年文化;许唯一,河南大学影视艺术研究所研究助理,研究方向:社交媒介、媒介文化(河南 郑州 450046)。

原文出处:
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在社交媒介日渐渗透的当代社会,抖音平台的“养火花”功能日益成为青年维系数字亲密关系的重要纽带,映射着丰富的情感交往意义。本文以青年群体为研究对象,通过网络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的研究方法,考察其“养火花”实践的情感交往问题。研究发现:青年在“点火—续火—熄火”的游戏化机制中形塑了情感交往的KPI体系;液态社会下的连接饥渴、数字原住民的符号消费与青年主体的展演,是其情感交往量化的三重归因。青年既在算法规训下主动优化互动行为以获取情感认证,又在数据竞争中被动接受情感深度的消解,从而陷入情感的速食化、商品化和倦怠化的畸变过程,需通过强化平台责任和提高青年媒介素养进行意义重构,从而真正促进青年情感能量的“正向”聚焦。


期刊代号:D421
分类名称:青少年导刊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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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问题的提出

  作为人类社会实践的重要表征,情感的重要价值超越了感官符号的外显表达,日益成为形塑社会交往的阐释逻辑。在当代青年的情感实践和人际关系的构建中,社交媒介为其亲密关系的深入交流提供了更多可能。根据“Z世代恋爱调查报告”显示,61.3%的青年将社交平台视为主要的情感支持系统,[1]社交媒介平台已然从信息传递工具日益演化为情感联结的仪式性空间,为青年媒介化交往提供了全新的情感实践范式,诸如青年通过表情包诠释情绪价值、借助点赞表达情感能量、依托弹幕构建共情价值等。

  在青年借助社交媒介进行情感交往的表达结构中,具有强大用户黏性的抖音平台镶嵌的“火花”功能发挥了重要作用。当用户与抖音好友连续互动三日之后,对话框则会出现一个小火苗,即“火花”。若要让“火花”持续燃烧,需每天都要进行交流互动,一旦中断交流,火花则会熄灭。“火花”作为维持互动关系的虚拟标识,既是情感沟通的符号载体,又是数字身份的可视化勋章。由此,“养火花”则成为用户构建亲密关系的诠释路径。相较于线下的互动而言,当代青年更愿意借助社交平台来进行情感交流,而“养火花”又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媒介化情感沟通的可能性。因为“养火花”实践本身投射了青年的主观意愿,渴望与他人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这种关系恰好可以通过“火花”标识进行展现,由此青年与好友的情感互动无形之中投射着“养火花”(让火花持续燃烧)的强烈愿望。可以说,青年在社交媒介空间的情感交往既延续了对亲密关系的永恒追求,又发展出适应媒介化生存的交往新理性。作为青年社交媒介实践的一种新型互动方式,“养火花”不仅展现了主体交互的交互频次(被量化的数据),而且凝聚着亲密关系建构的情感想象,那么,“养火花”这一社交媒介实践行为究竟是如何构建青年群体的情感交往?其形成的原因又是如何?又在何种意义中产生了影响?带着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本文以青年群体为研究对象,通过网络参与式观察与深度访谈的研究方法,考察其在“养火花”实践中的情感交往问题,为深入理解当代青年的社交媒介实践提供一种新的思考方向。

  二、文献综述与研究方法

  (一)文献综述

  长期以来,情感被看作是个体的事情,因同社会的关系不大而理所当然地成为心理学研究的对象[2]。然而,社会结构的变迁使得个体情感权利不断扩张,普通人的情感表达获得了更多的自由,[3]当个人情感进入公共领域,情感与社会规则、文化传统以及一系列制度、规范等产生密切而又复杂的关联。[2]由此,情感的社会化成为学者研究的重要议题之一。爱弥尔·涂尔干(Emile Durkheim)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指出,原始部落的集体欢腾通过仪式化情感互动强化社会团结,[4](P.228)这种分析奠定了情感交往的两个基点,即情感的社会建构性与仪式的秩序生产功能。而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的拟剧理论进一步具象化情感管理的微观政治,其提出的“前台表演”[5](P.19)不仅包含表情管控与修辞策略,更孕育出情感劳动的标准化度量体系——超市收银员的面部表情时长、空乘人员的微笑弧度等指标,从而印证了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情感劳动”命题的当代演进。[6](P.123)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在《冷亲密》中指出,社会关系中孕育了一种强烈的情感文化。她认为,经济关系已经变得深刻情感化,而亲密关系也越来越被涉及谈判、交换及公平的经济与政治模式所限制,情感决策被简化为量化“理性选择”。[7](P.23)情感结构不仅构成个体经验的意义坐标系,而且通过情绪政治的运作形塑着社会文化景观的生成。

  移动互联传播时代,情感交往实现从“身体在场”向“数据在场”的范式迁移。现有研究从媒介视角考察青年的情感交往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媒介工具论视角,认为社交媒介是唤醒情感、表达情感的重要渠道,[8]其通过构建虚拟场域的“远程亲密感”和数字时代“媒介化的连接感”,[9]实现对青年交往的情感链接与聚合。罗敏认为短视频创作中乡土景观的个性化建构、乡土人物的符号化演绎和乡土配色配乐的生活化呈现,是青年乡愁情感流通的主要方式。[10]冯剑侠提出情感的流动通过社交媒体的中介化传播得以生成、扩散和重组,数字媒介成为提高性别意识、促成青年女性团结、呼吁社会变革的空间。[11]第二,媒介技术论视角,认为媒介平台成为正在重塑社会情感实践的中介化载体,[12]社交媒体的算法推荐机制重塑了情感表达的可见性政治。王娟提出“打卡”“连麦”等行为已超越功能主义范畴,成为青年构建“数字陪伴共同体”的仪式性实践。[13]这些研究不仅注重社交媒介对青年情感交往的表层影响,而且还观测到情感交往的符号重构与价值嬗变,为揭示数字技术和情感交往的复杂关联提供了洞见。

  尽管如此,现有研究大多聚焦宏观层面的媒介使用,对“养火花”等具身化互动机制的微观运作机理缺乏深入研究。相较于微信“拍一拍”的瞬时性、QQ“巨轮”标识的私密性,“养火花”通过可视化进度条与公共社交机制,将情感维系转化为可量化的数据游戏,重构了青年媒介化实践的情感交往意义。由此,本文以青年群体为研究对象,通过考察其“养火花”实践的情感交往问题,以期为理解当代青年的社交媒介实践提供一种新思路。

  (二)研究方法

  第一,网络参与式观察。“养火花”这一社交媒介实践行为具有高度的场景依赖性,了解其实践行为需要深入到特定的情境中进行观察才能更好地总结其规律。本研究运用网络参与式观察的方法进行学术探究,于2024年11月起开始关注“养火花”这一现象,并在此期间加入5个500人规模的“续火花互助群”,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参与式观察,试图总结出有潜在价值的信息和观点。

  第二,深度访谈。本研究在抖音“养火花”相关视频的评论区以及“互助群”中进行访谈对象的招募,共招募了20名不同教育水平、不同社会身份以及对抖音“养火花”有清晰个人认知的青年(18~24岁)进行半结构化访谈(访谈信息如表1所示)。根据旨趣备好开放式的采访问题,采取线上会议和线下交流两种方式进行,在征得受访者同意后进行相关语音或文字记录。每场访谈大约维持30~40分钟,以核心研究问题获得充分回应、关键信息饱和为终止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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