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宏观经济治理是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重要组成部分，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强调“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形成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更大合力。信息的获取和传播是影响市场资源配置的关键因素之一。西方经济学认为，市场的核心作用在于整合碎片化的知识和信息，信息的获取、更新和整合可以降低不确定性，帮助优化个体决策、企业生产及政府施政，这种市场信息选择的独特优势奠定了西方国家现代市场经济的基石。然而，中国改革开放的实践表明，市场并非总是如西方经济学所假设的，能够理想地为政府决策提供充足信息。在弱市场信息选择情境下，中央和地方政府更多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和实践中，总结和发展出适用于中国不同发展阶段具体国情和禀赋条件的施政经验和知识。在此过程中，地方政府衍生出对异地政府施政信息的获取、整合与学习功能，通过政府间信息和知识传递提供了施政方案和公共品供给所需的决策信息，从而与市场有机结合，共同推动了制度完善与经济繁荣。本文将这一过程概括提炼为地方政府的异地信息选择行为，该行为已逐渐成为我国地方政府官员的常规工作安排。以科技领域为例，地方政府通常会围绕其他地区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和政策制度，开展异地考察调研、会议交流等工作。地方政府开展异地信息选择行为既能降低地区间信息摩擦、提高要素跨区域流动效率，又能模仿、学习乃至共同探索新的治理方式，弥补了市场信息选择机制的不足。 基于地方政府异地信息选择行为的视角，本文构建了地方政府与市场关系、地方政府之间关系的叙事框架，对异地信息选择行为进行系统性的理论阐释、量化测度及影响评估。这既突破了西方经济学对市场信息选择作用的传统理论范式，也拓展了现有文献对地方政府行为的认知。一方面，西方经济学理论强调市场信息选择机制的作用，认为市场会以最低成本、最高效率为企业和政府决策提供所需的信息和知识(Hayek，1945；Simon，2009)。然而，我国经济实践表明，一些信息和知识是被地方政府摸索得到(Wang & Yang，2025)，并通过交流、学习促进了相关知识的扩散，形成了具有本土化特征的政府与市场关系。另一方面，现有文献对地方政府之间关系的研究局限于竞争关系或者制度设计下的合作关系(Qian & Weingast，1996，1997；Young，2000；周黎安，2004；徐现祥和李郇，2005；皮建才，2008；李学文等，2020)，而对地方政府间基于信息选择的交流学习与互动行为缺少阐释。该行为既存在于正式合作(如对口帮扶、城市群市长联席会议)的地方政府间，也存在于有竞争关系的地方政府间，形成了具有结构化特征的地方政府间关系。 明确地方政府作为信息选择与信息生产主体在经济发展中的重要角色，具有独特的研究价值，能够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学理支撑。其一，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如果避开政府的角色来讨论市场信息选择机制的作用，难以对中国的经济系统进行全局性的判断。地方政府异地信息选择发挥着和市场信息选择机制相互促进、双向赋能的独特作用。其二，中国的改革遵循渐进实施的逻辑，异地信息选择能够使先发改革地区把经实践检验后的政策信息、经验和知识扩散至后发改革地区，后发改革地区进而通过政策学习提升把握政策、因地制宜落实政策的能力。其三，中国经济发展迈入新阶段，制度型开放顺利推进的条件是国内市场体系的健全和完善(江小涓等，2023)。异地信息选择可以帮助纠正国内要素市场的制约和扭曲，促进要素自由流动和高效配置。同时，作为一种无合作协议约束的行为，还避免了构建正式联盟在利益分配、冲突解决方面可能导致的效率损失(Tricaud，2025)。 本文聚焦于中国地级市政府间在科技领域开展的考察、调研、互访、会议交流等信息获取、学习与互动过程，围绕这一过程的生成逻辑及其影响，进行了经验叙事、指标测度、理论分析与经验验证四个方面的工作。首先，以经验叙事的方式分析了异地信息选择的行为特征与影响逻辑。在行为特征上，地方政府不同模式的信息选择行为存在由浅入深的递进过程。根据现有的异地信息选择模式，异地信息选择在初期大多以考察、调研、座谈访谈、政产学研交流等形式为主，以促进编码知识流动和政策信息扩散。在异地信息选择的后期，两地政府以获取信息进行学习、整合与创新，采取具体措施促进要素流动。在影响逻辑上，异地信息选择通过信息获取的直接效应和政策学习的间接效应弥补了市场信息选择机制的不足。在信息获取的直接效应方面，本文对异地信息选择行为公开前和公开后的空间信息摩擦缓解进行叙事；在政策学习的间接效应方面，异地信息选择通过政策学习促进地方政府签署合作协议、搭建有利于创新资源流动与分享的科技合作平台，并采用更具偏向性的资源配置方案等，从而优化政府公共服务与公共品供给。 其次，在测度上，收集整理了2004-2015年中国不同地级市政府间在科技创新发展领域的交流、互动与合作行为的新闻文本大数据，从互动的内容、频次、时间、对象以及参与互动事项的领导主体等方面，系统性地剖析了地方政府间丰富多样的学习与互动过程。为保证指标测度的严谨性，本文在不同年份对新闻内容的实质性、网站链接的有效性、技术性分析内容的前后一致性等进行了检验，以降低测度偏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