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重视角看亚里士多德的学科分类

作  者:
刘鑫 

作者简介:
刘鑫,哲学博士,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准聘副教授(南京 210023)。

原文出处:
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本文以多重视角从系统性和历史性两个层面展开对亚里士多德学科分类的全方位研究。亚里士多德仅在一处文本提到过“理论—实践”的二分,大部分时候持学科三分的立场。本文先系统性重构亚里士多德“理论—实践—创制”三分,再历史性展示学科三分如何被“理论—实践”二分所替代。从解释史的角度看整个过程像是绕了一个圆圈回到原点,但事实上却是亚里士多德哲学被其他学派吸收、重构以及更新的结果。具体表现在斯多亚学派提升逻辑学的地位并用逻辑学取代创制科学从而构造出“物理学—伦理学—逻辑学”的三分结构。新柏拉图主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受斯多亚学派影响重视逻辑学,视其为工具论,认为逻辑工具不仅要在理论科学还要在实践科学中发挥作用。由于逻辑学作为工具论同时落入两大学科,因此无法与这二者并列进入学科分类系统,亚历山大里亚学派最终还是将学科分为理论和实践两大类。本文从亚里士多德学科分类问题切入,意在展示在漫长的解释传统影响下,亚里士多德这套哲学体系不断地被吸收、重构、改造以及更新,每一步都饱含特定的理论意图、充满理性主义精神的解释目的。


期刊代号:B6
分类名称:外国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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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导言

  本文以亚里士多德学科分类为研究对象,从多重视角展示亚里士多德学科分类的丰富性与复杂性,重现学科分类在解释史中的形态改变和演变进程,揭示对亚里士多德学科分类不同解读的背后是哲学原则和基础理论的变革。本文持系统论的解释立场,因为学科分类问题以系统性和整体性为前提,是在预设学科大厦为一个有机整体的前提下解析部分如何构造整体,因此关注学科分类本身就是系统化思维的一种体现。亚里士多德对于学科分类有明确的说法,他在绝大多数文本中包括在《形而上学》E和K卷都坚持三分,将学科分为理论、实践和创制三类。在《形而上学》α卷将学科划分为理论和实践两类,这是全集中唯一一处提到学科二分的文本,这个划分在历史洗礼之后却占据了上风,成为后来学科分类的标准,创制科学最终消失在学科分类系统中。本文将在系统性重构亚里士多德学科三分的基础上历史性展示亚里士多德的学科三分如何在希腊哲学内部一步步被二分所取代。斯多亚学派关注学科分类,将学科三分为物理学、伦理学和逻辑学,前两类分别代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科学和实践科学,逻辑学则取代了创制科学的位置。新柏拉图主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受斯多亚学派的影响重视逻辑学、视其为工具论,认为逻辑工具既要在理论科学也要在实践科学中发挥作用。由于逻辑学作为工具论同时落入理论和实践两大学科之中,因此无法与二者并列,进入学科分类系统。经过漫长的历史洗礼、解释以及重构,学科分类绕了一大圈最终回归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α卷提及的理论—实践二分,但分类标准和分类目的早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第二部分系统重构亚里士多德如何将学科三分为理论、实践和创制科学。第三部分简要介绍斯多亚学派的物理学、伦理学和逻辑学三分,重点突出逻辑学取代创制科学。第四部分详细阐述新柏拉图主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如何将学科分为理论和实践两大类,重点阐释他们如何将逻辑学排除出学科分类系统。第五部分得出结论:在漫长的解释传统洗礼下,亚里士多德哲学被持续性地吸收、改造、重构以及更新,每一步都饱含特定的理论意图、充满理性主义精神的解释目的。

  二、亚里士多德学科分类:二分还是三分?

  亚里士多德提到过两个版本的学科分类。他在《形而上学》α卷将学科分为理论和实践两类并指出前者目的是求真,后者目的是追求结果、求善(,《形而上学》.α1,993b20-21)。①在更多的文本位置,亚里士多德将学科划分为理论、实践和创制三类(《形而上学》.E1,1025b18-28,K7,1064a10-19)。学科三分在亚里士多德全集中出现多次,学科二分只在《形而上学》α卷中出现过一次,即便如此二分相对于三分似乎具备更大的解释优势。首先,学科二分给出了明确的分类标准,两类学科根据目的不同而区分开来,学科三分却没有给出分类标准。其次,亚里士多德的学科分类和他的著作分类绑定在一起,这是由亚里士多德围绕特定学科展开研究并以学科名称命名著作的哲学特质决定的,②这一点在新柏拉图主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对于亚里士多德著作和学科的双重分类中体现得尤为明显。③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名称代表学科名称,但学科三分中的创制科学(ποιητική)除《诗学》(Περἱ ποιητικῆς)外找不到其他对应著作。诗学虽然可以被视为语言文学上的创制,但只是引申义上的创制,并非制造实体意义上的真正的创制。如果亚里士多德承认有一门真正意义上的创制科学,那为什么连对应著作都没有?另一方面,亚里士多德的大量逻辑学著作(《范畴篇》《解释篇》《前后分析篇》《论题篇》以及《修辞学》)④无法归入理论、实践或创制任何一类,无法进入学科分类系统。如果著作名称代表学科名称,著作分类体现学科分类,那这些无法归类的逻辑学著作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又意味着什么?前代哲学家似乎早已看到这些困难,斯多亚学派用逻辑学取代创制科学,新柏拉图主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更是用理论—实践二分取代亚里士多德学科三分。学科二分一经固定就被阿拉伯哲学以及拉丁经院传统继承,最终成为近现代学科分类的典范。由于对亚里士多德哲学的研究与整个亚里士多德主义的传承以及改造紧密相关,现当代学者大多在未反思或深入研究的情况下直接接受“新柏拉图主义—阿拉伯哲学—拉丁经院传统”建立起来的定论并将定论反推亚里士多德哲学,用解释传统替代文本从而得出亚里士多德也坚持学科二分的结论。下面我要回到亚里士多德文本,系统重构其学科三分。

  亚里士多德身处古代哲学传统、康德之前的前反思以及非批判时代,哲学研究不围绕主体而围绕客体、对象展开,因此学科差异来自对象差异,学科分类根据对象分类来建构(《后分析篇》A10,76b11-16),⑤对象差异则由于来源不同、动力因不同。动力因不同导致对象差异,对象差异导致学科差异,要搞清楚学科差异就得首先搞清楚动力因如何被区分开来。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B1-6提到四种动力因,据此月下世界的所有事物或通过自然生成,或通过人工技艺,或出于自然偏差,或出于偶然运气。⑥亚里士多德只提到了这四类动力因,没提分类标准也未展示分类方法,我认为他在这里用“交叉分类法”(χιαστή)区分出四类动力因以及由之产生出来的四类存在者。断定亚里士多德用交叉分类法基于以下理由:亚里士多德大规模使用交叉分类法,⑦更重要的是,虽然在学科三分时没有提及方法,但他在对理论科学进行三分时明显使用交叉分类且此方法被整个解释传统所继承。新柏拉图主义亚历山大里亚学派注家阿莫尼阿斯(Ammonius)、艾利亚斯(Elias)和大卫(David the Commentator)、拉丁翻译家及解释者多米尼克·冈迪萨里纳斯(Dominicus Gundissalinus)以及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在对理论科学进行三分时都有意识地继承和使用了交叉分类。⑧既然亚里士多德可以用交叉分类对理论科学进行三分,那可以合理推断他用同样的方法对整个科学体系进行三分。交叉分类要求两组对子交叉相连。在构造学科分类时,亚里士多德用两条标准区分动力因从而构造出两组对子:动力因根据所处的位置被分为“在被作用者中—在主动作用者中”或“在内—在外”;根据发挥功能的方式被分为“就其自身而言—就伴随而言”或“必然—偶然”。⑨这两组对子交叉相连产生四组组合,区分和刻画四类动力因和由之生发出来的四类存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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