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是孟子提出的概念,为什么说王阳明将先秦儒学良知化?这里的“良知化”,是指王阳明将儒家思想收归到良知,而这个良知,不再是孟子的良知,而是王阳明的“良知”。因而,所谓“儒家思想良知化”,是指儒家思想被收归于王阳明丰富发展了的良知。阳明说:“圣贤论学,无不可用之功,只是致良知三字,尤简易明白,有实下手处,更无走失。”①那么,儒家思想良知化的具体情形是怎样的呢? 一、以良知或致良知贯通儒家思想 所谓“以良知或致良知贯通儒家思想”,是指以良知或致良知将儒家概念、命题或观念贯通。在王阳明看来,儒家思想中的基本概念和命题所表达的意涵,与良知或致良知是一致的,所以是可以贯通的。 孟子曾提出“集义”“勿忘勿助”等概念。王阳明认为,从原始要终的角度看,“集义”“勿忘勿助”与“致良知”是一件事。他说:“缘天地之间,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近时有谓‘集义’之功,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备者,则是‘集义’之功尚未了彻也。‘集义’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谓致良知之功,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者,则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②也就是说,天地间只有一个性、一个理、一个良知,因此,古人论学言及工夫,只是尽性、穷理、致知而已,所以从不掺和兼搭,却无不吻合贯通。相反,有些人讲“集义”必兼搭“致良知”,讲“致良知”必兼搭“勿忘勿助”,这都是因为未能彻悟“集义”“致良知”“勿忘勿助”的目标是同一的后果。而彻悟了“集义”“勿忘勿助”“致良知”皆是求得天理、性、良知的工夫,也就彻悟了“集义”“勿忘勿助”与“致良知”是“一件事”。既然“集义”“勿忘勿助”与“致良知”是“一件事”,自然可由“致良知”贯通。更重要的是,“致良知”优于“集义”“勿忘勿助”。阳明说:“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功。故区区专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著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实致良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诚、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③在王阳明看来,格物是就事上致良知,诚意是著实去致良知,正心是因为致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致良知”将格物、诚意、正心贯通而为一体,从而具有了现实性品质。因此,光讲“集义”会令人摸不着头脑,但讲“致良知”会令人清晰明白。而且,既然“致良知”无一毫意必固我,再说“勿忘勿助”则为多余。因此,“致良知”优于“集义”“勿忘无助”而贯通之。 不仅“集义”“勿忘无助”与“致良知”是一件事,《尚书》的“精一”、《大学》的“致知格物”、《中庸》的“慎独”等,也都是“致良知”工夫。王阳明说:“故凡致知者,致其本然之良知而已。《大学》谓之‘致知格物’,在《书》谓之‘精一’,在《中庸》谓之‘慎独’,在《孟子》谓之‘集义’,其工夫一也。”④“致良知”源自《大学》“致知格物”,“精一”即精纯专一工夫,“慎独”即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能反省约束自己言行,“集义”即积累善德、言行合乎道义之工夫。王阳明认为,这些工夫都是“致良知”工夫。既然从工夫层面说,《尚书》之“精一”、《大学》之“致知格物”、《中庸》之“慎独”、《孟子》之“集义”等与“致良知”是一件事,那自然可以“致良知”贯通之。 王阳明进一步指出,《大学》之“诚意”,就是《中庸》之“诚身”,《大学》之“格物致知”,就是《中庸》之“明善”,而《中庸》之“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尚书》之“精一”,《论语》之“博文约礼”,《中庸》之“尊德性道问学”,亦皆明善诚身工夫。阳明说:“《大学》之所谓‘诚意’,即《中庸》之所谓‘诚身’也。《大学》之所谓‘格物致知’,即《中庸》之所谓‘明善’也。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皆所谓明善而为诚身之功也,非明善之外别有所谓诚身之功也。格物致知之外,又岂别有所谓诚意之功乎?《书》之所谓‘精一’,《语》之所谓‘博文约礼’,《中庸》之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皆若此而已。是乃学问用功之要,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者也。”⑤既然“诚意”“诚身”“格物致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精一”“博文约礼”“尊德性道问学”等,无不是“明善诚身”工夫,那当然是“一件事”。而“明善诚身”在于“诚意”,“诚意”的根本在于“致良知”,阳明说:“工夫到诚意,始有着落处。然诚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⑥因而可以“致良知”贯通之也。 可见,王阳明的确展开了以良知或致良知贯通儒学概念、命题的学术实践,通过这种学术实践将儒家思想中的概念和命题归于“良知”或“致良知”。不过,王阳明的这种学术实践也引起了某些人的质疑: 问:“圣贤言语许多,如何却要打做一个?”曰:“我不是要打做一个,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天地圣人皆是一个,如何二得?”⑦ 对于这种质疑,王阳明的回应:不是他主观地将圣贤言语打做一个,而是圣人认为天地间只有一个道,天地万物本来就是“一”,分离为二则是背离天道,背离天道必遭惩罚,那么,他怎么可能有分离为二的胆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