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缘起 20世纪中后期以来，随着以数字化为核心的第四次工业革命出现，教育领域也开启了新的革命。人工智能、增强现实和虚拟现实已成为全球第四次教育革命的内容，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大学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来实现对学生就业技能的培养，尤其是那些机器所无法替代的技能[1]。在这一背景下，技术知识的重要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突出，原有的教育体制在新技术时代的弊端日益显现。 在数字技术革命时代，技术知识的复杂性与多元性特征促使高等教育加快变革，以适应高度分工的产业环境。《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简称《纲要》)明确指出，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发展，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建立分类管理、分类评价机制。引导高校在不同领域、不同赛道发挥优势，办出特色。这对我国高校定位提出了新标准，首次在顶层制度设计中提出“技能型高校”类型定位，对于完善类型教育理论体系、破解技能人才供需矛盾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技能型高校的具体范围虽未在正式文件中明确，但依据现有政策分类特点和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现状，可以看出当前的分类标准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国际教育标准分类法(ISCED2011版)的分类标准相似，其中第5级高等教育中的5B类高校即我国当前提出的技能型高校类型，包括实用型、职业专门化的教育，更加强调与产业高度结合的实用技能教育，主要包括高职(专科)、本科层次及以上职业教育，它与以开展学术教育为主要特征的研究型高校、以学术与应用融合为主要特征的应用型高校区分开来。但是，需要指出的是，技能型高校与研究型高校、应用型高校之间是一种类型区分，并不是对立的关系，三类高校在发展路径方面各具特色，可在高等教育系统内部互补、融通。 长期以来，我国高等学校存在分类不清、定位不明、发展方向趋同的现象[2]。技能型高校类型定位的确立，在解决高等教育发展瓶颈问题方面迈进了一大步。从历史层面来看，技能型高校类型定位的确立，是步入高等教育体制改革深水区的重要里程碑。国际上高等教育实力强的国家都在制度设计上明确了各类高校的定位，例如德国巴伐利亚州专门出台《大学和应用科学大学的关系》这一文件，强调“应明确大学和应用科学大学之间的制度差异，在保持两者差异化发展及合作的前提下，继续突出二者特色”[3]。我国自20世纪90年代提出分类发展思想以来，有关学者和部门也在不断探索高校分类改革。例如，潘懋元先生于21世纪初提出关于高校类型“三分法”的学术构想，将我国高校划分为综合研究型大学、多科/单科专业型院校、多科/单科职业技术院校或技能型学院[4]。上海市出台高校分类管理指导意见，将高校分为学术研究型、应用研究型、应用技术型、应用技能型四类[5]，重庆市提出将高校分为综合研究型、应用研究型、应用技术型和技能技艺型四种类型[6]。这些探索为现代高等教育分类积累了经验。 当前，中国有关技能型高校的历史规律、具体特征、成长路径等问题，学术界尚未进行系统探讨。面向中国高校分类建设、分类管理和分类评价的政策需要，高校分类问题研究必须观照高等学校发展实践，从学科视角深化研究[7]。中国技能型高校有百余年实践历史，经历了各种社会环境和发展问题，因此，解决今天的问题，需要从中国教育发展最近百年史中反思提升，寻求解决方案[8]。本文基于中国高等教育现代化转型的历时性视角，对技能型高校的历史演进轨迹及其阶段特征进行考察，希望有助于从本体论层面探索其发展特征和规律，以更好地服务教育强国建设。 二、中国技能型高校的演进过程与历史定位 (一)现代化先驱：师夷制夷运动中技能型高校诞生 回顾中国高等教育的现代化历程，职业教育在初始阶段并非处于教育层级的末端，而是作为探索中国教育现代化的先驱角色，在高等教育现代化转型历程中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具有里程碑意义。中国近代最早的高等教育机构革新，恰恰发轫于职业教育体系而非普通教育体系。当西方社会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并实现生产力飞跃时，中国的高等教育仍以传统书院的人文教育为主，缺乏系统的现代科学技术教育。在此背景下，西学东渐浪潮催生的洋务运动革新派，以“师夷制夷”“中体西用”为宗旨，通过创办新式学堂系统传授西方科学知识，旨在实现民族富强。洋务派创办的新式学堂有三种类型：外国语学堂、科技学堂和军事学堂[9]，这些强调实用技能培养的机构，在教学目标与课程设置方面均与传统书院形成显著差别。新式学堂的发展过程与洋务运动的历史进程深度契合：洋务派建立近代工厂时，也建立了附设于近代工厂的技术学校，创办于1866年的福建船政学堂便是典型代表。 福建船政学堂是中国近代职业教育的开端，也是最早以“技能型教育”为办学定位的高等教育机构。它以“求是堂艺局”为名，强调技术教育，培养轮船制造与驾驶领域的技术人才，通过“不重科举功名、专授西学技艺”打破旧制[10]，以“经世致用”的办学理念，实现“自强”“求富”目标，它不仅重构了技术人才培养模式，更成为近代中国教育转型的突破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船政学堂既是中国近代高等职业教育的发端，也是近代高等教育体制改革的重要开始。潘懋元先生曾指出：“福建船政学堂作为中国近代第一所高等实业学堂，相当于后来的职业技术性高等教育专门学校或专科学校，是一般中国高等教育史所认可的。”并且他进一步认为：“福建船政学堂不仅在创办时间上早于京师同文馆，而且在专业设置、课程体系上，更符合于18—19世纪西欧所形成的近代性质的高等教育的特点。因此，在这个意义上，也仅仅在这个意义上，福建船政学堂堪称中国近代第一所高等学校。”[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