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统计，2023年全球制造业机器人密度达每万名员工151台，较2015年增长近3倍，中国以每万名员工322台的安装量位居全球首位[1]。然而，技术渗透加速度并未带来就业市场同步稳定。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制造业从业人员规模较2019年缩减8.3％，青年技术工人年均离职率攀升至24.5％[2]，凸显人工智能应用与就业稳定性之间的复杂张力。就业稳定性作为劳动力市场健康度的核心指标，其内涵已超越“传统岗位存续”范畴，延伸至技能适应性、职业发展连续性和劳动关系安全性等多重维度。世界银行《2023年世界发展报告》指出，人工智能通过“创造性破坏”机制，淘汰了14％的程式化岗位，催生了9％的高技能新兴职业[3]，这种结构性变革使就业稳定性问题呈现显著的群体异质性与动态演化特征。尤其在制造业领域，智能装备的认知能力突破(如视觉识别、自主决策)正模糊人机协作的边界，导致技能需求从“操作熟练度”向“人机交互适应性”跃迁，加剧了劳动者职业轨迹的不确定性[4]。人工智能应用究竟对制造业员工就业稳定性产生何种影响，学术界尚无定论。基于此，本文将使用国际与国内大规模统计数据进行探讨。 一、文献回顾 (一)就业稳定性相关研究 学术界对就业稳定性的相关研究集中于三个方面。一是就业稳定性的测度。目前尚无统一的测度方法，多从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来界定。宏观上，大部分学者持这样的观点：在一个相对较长的时间段里，工作中的劳动者数量维持在一个固定比率时，被视为就业稳定[5]。微观上，主要基于劳动者独特的就业属性来考察就业稳定性，测量指标包括工作转换次数[6]、工作转换频率[7]、离职率[8]，是否签订劳动合同[9]、劳动合同期限[10]等。二是就业稳定性的影响因素。就业稳定性与就业灵活性在推动就业质量提升方面，是对立统一的，一味地追求任何一个方面都不科学[11]。宏观层面上，制度因素、政府行为、社会保障、技术进步、人口资本等在影响就业稳定性的机制中发挥重要作用[12]；微观层面上，影响因素集中于就业部门[13]、教育水平[14]、性别[15]等雇员个人特征。也有学者认为，家庭成员的流动能影响就业稳定性[16]。三是农民工群体的就业稳定性。务工距离与农民工就业稳定性正相关[17]；人力资本越高的农民工，越会频繁地寻求工作转换机会[18]；就业稳定性能够促进农民工与社会的融合[19]。总体上，对农民工就业稳定性的研究，多关注不稳定就业的后果及其应对措施，较少深究农民工群体就业稳定性与其他群体的差别等议题。 (二)人工智能应用对就业稳定性的影响 目前，此方面的直接研究还较为匮乏。从宏观角度看，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新兴技术，不仅推动经济高质量增长，也对劳动力市场造成一定冲击[20]。相关研究从三个方面展开。就业规模方面，人工智能应用产生创造效应[21]、替代效应[22]；就业结构方面，人工智能应用对不同技能[23]、行业、地区的影响不同[24]；就业质量方面，人工智能应用对工作满意度[25]、收入[26]、工作时间[27]、工作稳定性等产生影响。多数学者认可人工智能应用对就业稳定性产生负面冲击的观点。王林辉发现，人工智能应用对就业稳定性的影响存在技能差异性，对低技能劳动者的就业稳定性产生更明显的影响[25]。余玲铮等利用IFR数据和CLDS数据研究发现，机器人应用程度增高，会促使劳动合同短期化，对受过中高等教育的中年男性群体尤其显著[28]。赵贺等发现，人工智能技术显著降低就业稳定性，且对低技能劳动者就业稳定性的负面冲击更为显著[29]。总的来看，以往文献多关注人工智能对就业的总体影响、不稳定就业的后果及应对措施，较少探讨人工智能对就业稳定性的影响机制，聚焦制造业领域探讨就业稳定性的文献更是稀少。 二、研究假设 探讨制造业员工就业稳定性问题，难以绕开劳动合同签订、劳动合同类型、流动意愿等维度[25]。签订劳动合同能够加固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屏障。高技能劳动者通常具备较强的维权意识和法律思维，更倾向于签订劳动合同以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随着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法律宣传力度加大和教育渠道增多，越来越多的中低技能劳动者认识到签订劳动合同的重要性，劳动合同签订率随之大幅提高。不同类型的劳动合同(如永久、兼职、临时等)，反映了劳动者与企业之间的不同劳动关系，人工智能应用会打破这些关系的平衡。 随着工作时间的增加，劳动者独属于所在企业的人力资本会累积。随着独属人力资本的累积，企业与劳动者黏性会增强。这是因为，若劳动者跳槽到其他企业，则需要重新累计独属于新企业的人力资本。故劳动者留在原企业工作相对更具优势。同理，企业若想招聘新员工来代替旧员工，也需要重新进行人力资本投资，故在没有特殊情况发生时企业亦倾向于保留老员工。人工智能广泛应用，会使独属人力资本贬值、雇佣关系多样化，企业倾向于签订短期劳动合同以应对技术变革带来的不确定性，员工也倾向于选择多样化的雇佣关系，故实践中劳动合同签订年限短期化明显，劳动者难以获得长期稳定的工作。劳动合同签订年限越短，劳动者更换工作的概率越高[30]，就业稳定性越差。人工智能应用促使劳动市场更加灵活，劳动者寻找新工作的门槛降低；且在自动化风险冲击下的劳动市场中，劳动者找到新工作的机会增多[31]。可见，人工智能应用会导致劳动者缺乏安全感，离开原有工作岗位去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劳动者的离职意愿升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