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指出，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这为优化中国收入分配格局指明了方向。与此同时，自2018年以来，以聊天生成预训练转换器(ChatGPT)、天空(Sora)、深度求索(DeepSeek)等为代表的预训练大模型持续取得突破，推动人工智能技术广泛渗透于经济社会各领域(朱嘉蔚、金晓贝，2023)。2018年麦肯锡全球研究院发布的《人工智能前沿：模拟人工智能对世界经济的影响》报告指出，在扣除竞争效应和转型成本后，到2030年，人工智能将为全球经济贡献约13万亿美元产值，成为驱动经济增长的新引擎。然而，人工智能技术浪潮在显著提升企业核心竞争力、重塑要素分配格局的同时，也引发了新的分配挑战。企业在生产经营流程中引入人工智能技术，虽能提高生产效率、降低运营成本，帮助企业在竞争中占据市场支配地位，但同时也可能通过边际成本的压缩与差异化竞争形成超额利润，挤压劳动报酬占比，引发更深层次的要素收入分配失衡问题。基于此，本文尝试从企业市场势力的视角出发，考察人工智能技术对企业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及其内在机制，旨在为完善人工智能治理体系、实现共同富裕提供微观证据和政策参考。 劳动收入份额的下降引起了学者的广泛关注。国际劳工组织(ILO)发布的《世界就业和社会展望：2024年9月更新》报告指出，2019-2022年全球劳动收入份额下降约0.6％。对此，现有文献从有偏技术进步、产品市场变化、全球化趋势等宏观因素解释中国劳动收入份额的下降(盛丹、陆毅，2017；施新政等，2019)。值得注意的是，同期许多经济体也出现了企业成本加成率普遍上升的现象(De Loecker et al.，2020)。作为企业市场势力增强的关键证据，企业成本加成率上升为解释劳动收入份额的演变提供了新的视角。Barkai(2020)指出，劳动收入份额的下降并不总是由资本收入份额的上升所导致，市场竞争下降和企业净利润增加在劳动收入份额的下降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Kehrig & Vincent(2021)基于企业所占市场份额的视角，提出技术冲击会通过提高企业成本加成率，进而降低劳动收入份额。中国企业也存在市场势力增强导致利润挤占工资的现象，而这进一步降低了企业劳动收入份额(申广军等，2018)。由此可见，企业市场势力成为影响要素分配中不可忽视的关键力量。 此外，全球范围内技术进步与收入分配的增速剪刀差持续扩大(Harrison，2024)，学者们逐渐将研究视角转向技术创新与劳动收入分配的影响机制。在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高速发展的背景下，既有文献对人工智能技术引致劳动收入份额变动的解释，主要遵循偏向型技术进步的分析框架，基于企业生产端视角，提出资本深化效应、人力资本结构效应及自动化替代效应是人工智能技术影响劳动收入份额的主要路径(钞小静、周文慧，2021；何小钢等，2023；Acemoglu & Restrepo，2018)。但企业的劳动收入份额不仅取决于就业总量与工资水平的简单加总，还受到产品市场及要素市场势力等因素的影响(陈东等，2024；朱琪、刘红英，2020)。 随着机器人、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加速渗透，企业大幅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在市场竞争中逐渐占据优势地位，改变了原有企业的生产模式和市场竞争态势(姚加权等，2024；Autor et al.，2020)。当企业凭借人工智能技术获得市场支配地位时，其定价策略的调整可能引发更深层次的分配失衡问题(Aghion et al.，2019)。由此可见，技术变革与企业市场势力紧密相关，且二者均会通过影响企业劳动收入份额，进一步加剧收入分配不均。例如，陈东等(2024)提出，工业机器人技术带来的超级明星效应会导致企业劳动收入份额持续下降；Autor et al.(2020)发现，技术水平越高的行业，其市场集中度越高，进而导致劳动要素分配扭曲。现有文献虽从技术进步的视角出发，揭示了企业市场势力增强引起的劳动收入份额下降，但尚未聚焦于人工智能这一新兴技术领域。与以往的技术进步不同，人工智能具有显著特征：一方面，其高昂的固定成本和低边际成本导致市场呈现出明显的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特性，促进了企业市场势力水平的提升；另一方面，受人工智能技术应用链条长、短期获益难度大等因素影响，行业龙头企业更易拥有技术优势，市场集中化趋势愈发明显。因此，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将通过市场结构的演变引起劳动收入份额的复杂变化。 鉴于此，本文假设产品处于不完全竞争市场，基于企业市场势力视角，从影响效果、影响机制和异质性三个维度系统考察人工智能技术对企业层面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并探索缓解企业劳动收入份额下降的有效路径。本文可能存在的边际贡献在于以下三方面。第一，现有研究关注中国劳动收入份额的下降，大多从宏观角度进行分析，探讨技术进步、资本深化、全球化等因素对整体劳动报酬比重的影响。针对微观企业层面人工智能技术对劳动要素分配影响的研究，则多局限于常规路径，主要基于偏向型技术进步理论框架，强调技术创新的资本偏向性和技术替代效应，以解释要素收入分配格局的改变(何小钢等，2023；王林辉等，2022；朱琪、刘红英，2020)。虽然部分研究注意到自动化、机器人等传统数字技术通过强化企业市场势力影响劳动收入份额(陈东等，2024；Autor et al.，2020)，但未能深入剖析人工智能这一新兴技术领域所特有的企业市场势力增强效应及其传导机制。本文聚焦微观企业，系统性地从企业市场势力视角揭示了人工智能技术影响企业收入分配的机制，丰富了技术变革与市场结构变迁的理论与实证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