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劳动节约型技术是一种能替代劳动力的技术，以机器人为最新代表的劳动节约型技术正在全世界范围内飞速发展和应用。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Robotics，IFR)发布的《2021世界机器人报告》，中国自2013年以来成为全球最大的机器人消费市场，2020年机器人安装量达到16.8万台(占世界的43.8％)，机器人密度(每万名劳动力拥有机器人数量)排名世界第9位。中国是机器人使用大国，却不是研发和制造大国。尽管中国机器人产业发展迅猛，但根据中国电子学会公布的《中国工业机器人产业发展报告(2021年)》，直到2020年安装的机器人中仍有约3/4来自于进口，且国产机器人大多处于中低端，核心零部件依赖进口。 一系列文献研究了机器人进口对国内就业市场的影响，但总体结论偏向负面①。诸多文献使用IFR提供的机器人数量与地级市、行业、上市企业等数据匹配，均发现机器人降低总体就业水平[1][2][3][4]②，甚至连具有本科学历的高技能人群就业都受到负面影响[5]。一项源于“中国企业-劳动力匹配调查”的数据分析也发现机器人对劳动力的替代效应[6]。此外，王永钦和董雯(2020)、何小钢等(2023)的实证结果还表明，机器人进口对平均工资和劳动收入份额具有显著的负面效应[5][7]。个别研究基于工业企业与海关匹配的数据，发现机器人进口可提升进口企业就业水平[8]。总体而言，现有证据倾向于认为劳动节约型技术引进的典型代表——机器人进口会降低我国的就业水平和劳动收入。 与既有文献关注机器人进口的影响不同，本文聚焦于自主创新的劳动节约型技术的就业影响。具体地，基于AI大语言模型和专利摘要识别的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结合手工整理的上市企业员工数据资料，研究劳动节约型技术的自主创新对企业员工技能结构、就业状况、工资水平和劳动收入份额等方面的影响，发现与机器人进口通常减少就业和工资不同，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未显著降低企业就业总量、工资水平和劳动收入份额等，但优化了员工技能结构。具体表现为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在减少低技能员工数的同时刺激高技能员工数的增加，产生的“一减一增”效应相互抵消，因而对企业就业总量没有影响。机器人进口和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之所以对就业产生不同效果，其原因可能在于：机器人进口意味着“购买替代研发”，机器人进口和自主开展的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都替代了低技能劳动力，但进口机器人的研发和制造都在国外，这不会增加甚至还减少我国企业对研发和高端制造等高技能就业岗位的需求。国内外的证据亦表明机器人应用减少具有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劳动力数量[5][9]，因此机器人进口对我国各技能层次的就业都产生了负面影响。 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的定义和数据均来自刘青和肖柏高(2023)的研究，他们利用AI前沿语言模型BERT识别的企业劳动节约型专利衡量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10]。如果专利摘要指出本专利可替代劳动力或描述了一种可替代劳动力使用的自动化技术(设备)，则其被视为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具体的识别过程是：基于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的定义，对随机抽取的5000条专利进行人工分类，让BERT语言模型深度学习这5000条专利蕴含的分类规则，学习完成后BERT对上市公司的所有专利进行识别和分类。以BERT、ChatGPT等为代表的大语言模型显现了AI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一系列突破，对自然语言的理解准确度达到新高并展现出惊人的能力。在人工智能领域检验语言模型阅读理解水平的权威测试中，BERT的表现全面优于人类平均水平，对本文的分类任务也表现不俗。BERT以人工分类为基准，对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的识别准确度在样本内和样本外分别达到近100％和90％。 我们借助工具变量来识别因果关系，讨论遗漏变量偏差和反向因果关系等方面的内生性问题。劳动节约型技术和劳动力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相互替代性，这种直接的逻辑关系虽然简单明了，但仍需科学的计量识别手段加以证明。本文以企业所在行业的外资企业的劳动节约型专利作为工具变量，两阶段回归的结论不变。对于可能的遗漏变量偏差，通过加入省份、城市、行业和时间的交互固定效应及遗漏变量检验来排除。对于劳动力与技术创新之间的反向因果担忧，通过设置劳动节约型专利的滞后一期来减轻。在关键解释变量方面，尝试仅使用技术含量更高的发明专利来分析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对就业、劳动收入份额和员工技能结构的影响，结果是稳健的。通过加入企业的机器人进口金额来控制企业选择自主研发还是外部引进的内生性决策问题，结论保持不变。此外，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对存在一定冗员情形的国有企业的技能结构升级效应更显著。 本文的创新、贡献和启示主要有以下三点：第一，补充自主创新的劳动节约型技术如何影响劳动力这一文献空白，并以劳动节约型技术为例揭示技术引进和自主研发的利弊。技术的来源无外乎自主研发和外部引进两种，已有的实证研究多集中于购买或引进的劳动节约型技术对劳动力的影响，但不同来源的技术可能具有不同的性质或对劳动力产生不同的影响，本文填补了自主研发这一技术来源的相关空白。第二，减轻长期以来存在的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负向影响就业的担忧。就业是我国最大的民生，劳动节约型技术的进步推动“技术换人”是整个社会和学术研究中经久不衰的话题[9][11][12][13]。以上市企业为样本的实证发现有助于全面认识劳动节约型技术进步，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在替代企业内部低技能员工的同时伴随高技能员工数的增加，因而不会影响企业的总体就业水平。同时，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并未压低平均工资和劳动收入份额。第三，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在我国从人口“数量红利”转向“质量红利”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促进作用。作为一种可替代或节约劳动力使用的技术，劳动节约型技术是直面我国目前出现的劳动力短缺和成本上升等问题的重要手段[14][15][16]。劳动节约型技术创新替代低技能并刺激高技能劳动力需求的特点，不仅可有效应对劳动力逐年减少的现实问题，还有利于劳动力素质整体提升，助推我国从劳动力数量大国转变为人才强国。因此，我国应鼓励和推动机器人、AI等劳动节约型技术的创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