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普塞特(Seymour M.Lipset)在乔治·梅森大学公共政策学院开设研究生核心课程《文化与公共政策》,常以一句话开场:“一个只了解一个国家的人,其实不了解任何国家。”①这话意味着唯有通过观察不同社会之间的异同,人们才能理解自己国家中哪些现象是普遍的,哪些又是独特的。认识世界,建设世界,首先要理解世界,这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中国要融入世界,就必须研究世界,没有世界史的基础支撑,这种研究难以行远;没有区域国别研究,就无法获得第一手资料,就很难做出前瞻性的判断。中国式现代化建设需要提出原创理论,这就需要对域外区域国家研究的经验进行回顾与总结。 一 区域是什么? “国家”的核心是主权(sovereignty),意即该政治体在其领土内拥有最高的权力,不受外来干涉。世界上目前有约195个被广泛承认的国家,这包括193个联合国会员国和梵蒂冈、巴勒斯坦两个观察员国。相对于“区域”而言,“国家”作为政治单位的界定相对较为清晰,因此本文不作过多探讨。“区域”概念则更为复杂。我们这里所指的“区域”通常跨越一个以上的国家,具有重要的地缘、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战略意义,是全球政治与社会结构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它不同于单一国家内部的行政区划或地理片区,而是在国家之间或之上形成的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空间单元。梅吉尔(Allan Megill)教授将区域的历史分为两种类型:“区域历史一”,特指在一个民族国家内部的某个区域;“区域历史二”则指“超出”某一主权实体领土的区域,诸如巴尔干半岛、中东、东南亚等。② 区域既可很大,也可很小,用以指代地球表面上的任何一部分,其范围可以从整个地球表面缩小到某一个点。地球表面上的所有区域都具备两个基本特征:位置(location)和内容(content)。其中一些区域还可能具备第三个特征——组织(organization),特别是当它与某种功能相关联时。依据这些属性来描述,“区域”或许是地理学词汇中使用最频繁的一个词。③当然,这一概念也被广泛应用于其他领域,比如海洋、空间,甚至元宇宙等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区域。 区域是一个富有分析价值的智识领域,也牵涉到现实世界中复杂的利益格局。古希腊地理学家斯特拉波(Strabo)把世界划分为三大区域:欧罗巴、亚细亚和利比亚。尼罗河隔开亚细亚和利比亚,坦纳伊斯河(顿河)隔开亚细亚和欧罗巴。④诸如此类的区域划分屡见于各种记载,在历史上产生很大影响,对现实也产生很大的影响。 19世纪晚期陆权论代表英国的麦金德(Halford Mackinder)与海权论代表美国的马汉(Alfred Mahan)之间的观念差异,代表着大陆与海洋之间的争执。麦氏于1904年发表《历史的地理枢纽论》的演讲,主张欧亚大陆的陆权在世界历史中具有决定性意义。其观点通过他那幅著名的地图得以展现,世界空间划分为三个区域:一是“枢纽区”,全部是陆地的;二是“内新月形或边缘新月区域”,部分是陆地的,部分是海洋的;三是“外新月或岛屿区域”,将其描述为完全由海洋构成。麦氏地图明显轻视太平洋的重要性,相较之下欧亚大陆面积庞大,南纬40度以南的海洋几乎是空白地带。美洲则被边缘化,处于世界历史的边缘。⑤从区域审视世界显得愈发重要。区域不仅影响国家的发展路径和社会结构,也深刻塑造着个体命运。因此,现代区域研究越来越倾向于关注那些被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与众不同、尚未被充分理解或具有战略性的地区。 区域的划分不仅源于自然条件,亦受权力格局与文化传统的制约。区域不仅是地缘政治博弈的工具,也是理解历史与文化差异的关键路径。与文明类似,区域是基于共同历史与文化形成的大型社会空间群体,但不同于文明的是,它们并不预设存在某种文字传统的“高级”文化。因此,区域划分可以用于界定全球所有地区。尽管不同地图中区域的数量及边界有所差异,但大多数世界区域划分体系基本趋于一致。大家基本认同东亚、东南亚、南亚、西南亚和北非、欧洲、俄罗斯及其周边地区、撒哈拉以南非洲、拉丁美洲、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以及美国和加拿大这些说法,有时还会将大洋洲和中亚添加进来。⑥ 区域研究是一门具有实践导向的应用学科,也是一种理解世界多样性与复杂性的关键工具。它既关注历史背景,也关注现实动态;既重视具体实证调查,也强调宏观视角与跨学科整合。区域研究汇集了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他们持有不同的观念、理论与方法,共同探索区域的历史、文化与社会特性,旨在对世界各区域的历史与文化进行详细研究和精准把握,以期真正了解区域特性与民族性格,从而促进理解与包容。如今,人们越来越多地试图跨越区域边界来解决人类所面临的共同挑战。⑦ 二 区域研究兴起与发展 探索求知是人类的本性。亚历山大东征有很多学者跟随,他不时派人把各种发现送回希腊本土,供他老师亚里士多德研究。拿破仑远征也有大量学者跟随,对学术研究产生很大影响。如果没有这类行为,也许亚里士多德就写不出《动物志》《物理学》等著作,古希腊文明在世界文明长河中的地位也会受到影响,19世纪也许就难以发现罗塞塔石碑,从而大大延迟我们打开古代埃及文明之门的时间。虽然这些探索行为具有显著的知识价值,却不是现代学科意义上的“区域研究”,我们可把这些活动视为区域研究“前史”。“东方学”“人类学”等学科就是这类“前史”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