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与霸权:墨西哥现代化的后殖民主义解读

作  者:
薛桐 

作者简介:
薛桐,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太原 030006)。

原文出处:
历史教学问题

内容提要:

墨西哥现代化进程始终处于殖民性霸权与去殖民性反抗的张力中。实证主义时期,克里奥尔精英以“科学”和“理性”之名排斥地方性知识。墨西哥革命后,革命制度党虽然以反殖民为目标,但其主导的知识生产仍未能摆脱殖民性话语霸权。新自由主义时期,殖民性话语霸权通过知识商品化,将殖民性逻辑伪装为“客观规律”,用更隐蔽的方式削弱墨西哥的认知主权。与此同时,墨西哥土著社区通过推广阿兹特克医学、印第安教育项目和传统农业技术,将地方性知识作为去殖民性的工具,挑战殖民性话语霸权,重塑认知主权。


期刊代号:K5
分类名称:世界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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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西哥的现代化进程始终笼罩在一种深刻的叙事矛盾之中:一方面,它被塑造为摆脱殖民遗产、建立现代民族国家的解放史诗;另一方面,对这一进程的叙述又常被置于西方中心主义的框架中。这种叙事矛盾的根本原因是,欧洲殖民统治遗留下来的话语权力通过知识生产而延续下来。在此语境下,知识生产是权力主体通过科学、教育、法律等框架建构认知秩序的过程,话语权力起到确立真理标准、划定知识边界的作用。二者的关系并非单向支配,而是双向互动。①知识生产为话语权力提供“科学性”与“客观性”的合法性外衣,话语权力则通过定义“何为知识”界定知识生产的边界。话语霸权就形成于知识生产与话语权力的双向互动过程中。在话语霸权的垄断下,知识体系被标准化,异质性知识被边缘化,甚至被系统性压制。然而,当边缘群体以地方性知识为基础重塑认知主权②时,话语霸权的垄断地位便被撼动。

  在墨西哥现代化进程中,知识生产如何成为话语霸权的再生产工具?被压制的地方性知识又如何挑战话语霸权?在这些问题面前,西方经典现代化理论的局限暴露无遗,这类理论的线性史观预设出西方个人主义的现代性终极形态,遮蔽了知识生产的权力维度。③相较而言,依附理论提供批判性视角,但其偏向于政治经济学视角,未能充分关注话语层面的殖民性再生产机制。④后殖民理论的出现为突破这些局限提供可能,但其在拉美语境的应用仍存在一定的适配性问题。⑤为突破上述理论局限,拉美学者对后殖民理论进行本土化重构。秘鲁社会学家阿尼巴·奎加诺(Aníbal Quijano)提出“殖民性”和“去殖民性”这两个关键概念,根据奎加诺的定义,“殖民性”指殖民统治结束后,其权力结构的延续。“去殖民性”是对这种权力结构的系统性反抗,奎加诺认为,知识体系重构是去殖民性的重要途径。⑥奎加诺的理论为探讨拉美国家现代化进程中知识生产与话语权力之间的相互构建提供核心框架,也为拉美国家的去殖民实践提供理论支持。然而,这一理论在墨西哥现代化研究中的实证应用仍显不足。

  本文旨在通过后殖民理论的本土化视角,从科学、教育和农业等领域入手,系统剖析墨西哥现代化进程中知识生产与话语权力的动态关系,揭示殖民性话语霸权⑦如何通过知识生产延续其权力结构,以及被压制的地方性知识如何成为去殖民实践的有力武器。⑧

  一、实证主义时期的知识生产与话语霸权(1867—1910)

  19世纪中叶,墨西哥克里奥尔精英试图通过引入欧洲思想推进国家现代化。这一实践深刻体现了其身份焦虑的双重性:既需要摆脱西班牙殖民遗产,又渴望获得欧洲的认同。这种身份焦虑使其陷入认知层面的结构性困境:克里奥尔精英对西方文明范式的移植不仅未能使国家实现真正的现代化,反而使其现代化进程深陷殖民性逻辑之中,从而削弱了国家的认知主权。

  实证主义对当时墨西哥人科学观的影响极为明显。巴雷达(Gabino Barreda)从法国归国后,将孔德(Auguste Comte)的实证主义引入墨西哥。实证主义强调经验观察、逻辑推理和科学方法,认为只应关注可被观察和验证的事实,排斥任何形式的非物质性或非理性知识。⑨这种思想在墨西哥得到广泛传播,成为克里奥尔精英构建国家知识体系的重要工具。实证主义科学观的推广引发墨西哥社会对地方性知识的系统性排斥。在这种科学观下,土著社区的农业历法被斥为“原始迷信”,其种植经验被归入“非理性实践”。例如,玛雅人利用天文学和星象观测来安排农业活动,这些知识在殖民社会被视为“落后”的象征,即使在墨西哥独立后,这种情况也未有改变。一些学者指出,当地精英试图改变玛雅人农业生产系统的行为,直接导致后者发动起义。⑩由此可见,巴雷达对孔德实证主义的移植,绝非单纯的知识引进,而是一场话语权力的重构运动。实证主义宣称以“科学理性”为唯一真理标准,将不可验证的地方性知识(如玛雅天文历法)斥为“原始迷信”,同时将欧洲科学奉为普世法则。这种知识等级的建构,实质是殖民性话语霸权通过对知识边界的划定,将西方中心主义话语自然化为墨西哥现代化的唯一话语。

  教育作为知识生产的基础,亦成为克里奥尔精英推行其“实证主义”现代化话语的关键领域。将实证主义科学引入墨西哥的巴雷达一度成为墨西哥教育改革的负责人,在他的主导下,1867年墨西哥《公共教育法》出台,该法确立了由初等、中等和高等教育构成的三级教育体系。在初等教育阶段,西班牙语被作为官方语言强制推行,而土著语言则不被用于教学,以致濒临灭绝。这是因为,在巴雷达等墨西哥精英看来,西班牙语是一种欧洲语言,是现代科学文明的载体,比美洲本土的语言更加高级。(11)1868年,在巴雷达本人的指导下,“国立预备学校”建立,巴雷达希望将中等教育作为践行孔德理论的工具。中等教育阶段的课本采用“文明三阶段论”框架。这是巴雷达将孔德关于知识的“三阶段论”运用于墨西哥历史分期的结果。(12)这种历史分期暗含对土著居民文化成就的贬低,暗示西班牙殖民前美洲社会处于较低发展水平,甚至未达到“神学阶段”的标准。这种历史叙事绝非客观描述,而是殖民性话语霸权的体现。在高等教育阶段,教育系统通过筛选机制实现种族化分层。在显性层面,教育系统通过制造语言壁垒,将土著语言承载的地方性知识排除在学术话语体系之外。在隐性层面,教育系统通过“文明化”标准进行筛选,要求受教育者割裂其文化根基以换取教育资源。(13)教育系统的这种筛选导致土著居民很难获得高等教育的机会,因而被排除在知识生产的核心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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