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学术史、颖脱之文与中华文脉之关系

作  者:

作者简介:
彭玉平,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广州 510275)。

原文出处:
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学术史是中华文脉的有机组成部分,一个学者除了需要直面研究对象,也需要面对比较丰厚的学术史,这是学术研究的基础两翼,不可偏废。关注学术史并裁断其高下,才能以此为契机建构自己稳固的认知和学术体系。对学术史的态度问题,不仅关涉方法,也关涉学风。要做主流的学术,成就“颖脱”之文,就应该努力将自己置于一脉相传的学术史中,用“犯之而后避之”的精神,造就有意义的学术人生,为赓续中华学术文脉而尽心尽力。


期刊代号:K1
分类名称:历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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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力赓续中华文脉、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①,是当下传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效路径与方法。我们要赓续的是绵延三千年的中华文脉,这是文脉也是根脉与血脉。要明辨中国文化之与世界的不同,要在世界学术文化之林发出强大的中国声音,建立强固的中国话语体系等,都与这条文脉有关,这是我们必须赓续的原因,也是必须赓续的动力所在。

  所谓优秀传统文化就是指有一种强大的生命力、穿透力和影响力的文化,无论在怎样的时代,都能从这种文化中吸取养分,涵养一种新时代的精神与气质。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一种文化无论曾经是怎样的优秀,随着时代的变化,也都会有与新的时代不完全契合、不完全适应的成分,这才带来了需要“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问题。一种富有生命力的文化因子总是会因人因时因地而被激活,在被激活的同时,也吸纳了当代的文化,从而形成特定时代特定气象的新文化。所以,文脉要赓续,创新创造就不能停止;换句话来说,如果失去了创造和创新的动力,文脉也就无法真正赓续了。赓续的是不断被赋予活力的文脉,而不是从历史走来却一成不变的文脉。

  在中华文脉中,自然包含着学术史脉。建立在学术史基础之上的学术传承与创新,才是有目的、有方向与有成效的传承和创新。如果把单一的研究对象比喻为一棵树的话,学术史就是这棵树背后的一座森林。一棵树的生态与一座森林的生态密切相关,一棵树的生命、价值和意义,是无法离开森林而单独存在的,所以学术的“森林”意识是任何一个学者都必须正视、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换言之,不见森林的学术研究很可能失去了底蕴和方向,也无法从根本上界定其价值和意义。更言之,不关注学术史的研究,其实也是一种比较严重的学风问题。学术史与中华文脉有着天然而密切的关系。

  一、何谓学术史“森林”

  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让世界知道“学术中的中国”②。学术中国是文化中国的一个重要有机部分,学术史的价值和地位,由此可以想见。从事学术研究的人,除了面对研究对象,还要面对学术史。这是学术研究的基础两翼,缺一不可。若比喻学术史的丰盛,“森林”一词或略近之,当然,森林也有大有小,有深不见谷底、远不见尽头者,也有稍作巡视,即可尽收眼中者。简言之,一旦明确了研究对象,要做的基础工作无非两步:其一认真细致阅读研究对象;其二深入全面了解学术史。埋首看经典,抬头看学术史,才能认清关注的问题是否真实,或者相关的问题尚存的学术空间到底在哪里。不知过往,焉知今日?一个对学术史无感的学者,其成果的创新性本能地受到怀疑是有理由的。

  所谓学术史,就是由对某一研究对象或领域的持续研究而形成的历史。学术史形态不一,或丰厚,或贫瘠;或多维,或单一。但无论是怎样的学术史都应该引起学者的高度关注。研究学术史与研究被关注对象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不注重或忽略学术史的研究,相关的学术研究很可能失去方向,相应的学术判断也很可能失去根基。

  我们一旦把学术史与中华文脉结合起来,就意味着学术史并非只是停留在单一学术问题的抉发与梳理之上,而是与一个国家的历史意脉与时代精神息息相关。钱穆撰《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除了梳理清三百年学术思想与业绩的发展轨迹,也致力于切合当世所存在之弊端提出见解,并寻绎学术史的新发展。梳理学术与裁断是否结合在一起,就使得他的学术史始终在理性审视的学术视野之中,欲以学术之新变传承中华文脉的宗旨十分清晰,这当然与钱穆此书撰于1931—1937这一段抗日战争时期的历史背景密切相关,故钱穆之文运实关系国运。这一层意思并不需要读者去细心勾勒,钱穆本人固已将这种意思真切地表述在自序之中:“是书所论,可谓近己矣。岂敢进退前人,自适己意?亦将以明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求以合之当世,备一家之言。虽不能至,心向往之。”③“进退前人”或许只是过程,他承认撰写这部三百年来学术史是“近己”与“合之当世”结合之产物,并直言要承接司马迁明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书写精神的使命。则其学术史中所包孕的时代精神,乃是不言而喻的。

  昔刘勰《文心雕龙》“通变”一篇论创作前后之关系云:“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④有古典作品的“不竭之源”,才有时代新声的“无穷之路”。刘勰在“通变”篇说“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又说:“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长辔远驭,从容按节。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鬐,光若长离之振翼,乃颖脱之文矣。”⑤刘勰已经较为完美地阐释了“双创”的路径、价值与意义。“颖脱之文”即脱颖而出之文,这才是文学创作的方向,是建立在前代作品“博览以精阅”的基础之上,“不博则师资不广,不精则去取不明,不博不精而好变古,必有陷泞之忧矣”⑥,有精博,才有文学创作“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的可能。

  刘勰笔下的“文”如果理解为学术研究之文,则其理一也。“颖脱之文”也可以理解为一流的研究成果。钱穆说:“我们写学术史……要之必从我们自己源头上变下来。”⑦有源头也有新变,学术史的意义就在既“通”且“变”之中,若不能切合时代之义,便也失去学术史之部分意义,“双创”提出的学理意义,我认为正在于此。真学者应该有让自己的研究成果在学术史中占有一席之地的追求,这是对学术抱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体现。虽然个人的研究在学术史中的地位需留待他人或后人来衡诂,但撰就“颖脱”之学术成果,“望今制奇”“日新其业”是基本的学术宗旨,并以此参与学术史的建构是学术研究的一种基本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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