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第二次转型的关键时期,产业结构升级推动着工业体系向智能化、绿色化发展。这一进程不仅重塑了国民经济格局,更催生了社会对工业文明的文化反思与艺术再现需求。在此背景下,工厂作为工业文明的重要载体,已悄然成为文艺创作者笔下的核心元素与灵感源泉,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艺术价值与社会意义。现实题材电视剧和网络剧(以下简称“现实题材剧”)对此表现尤为突出,《大江大河》《人世间》《风吹半夏》《麓山之歌》等作品均将工厂空间作为重要叙事场域,通过影像书写构建起工业文明的文化记忆坐标系。这种创作现象不仅折射出社会转型期对工人群体主体性的再确认,也揭示了当下社会对工业文明的反思与审视。 现实题材剧对工厂空间的影像书写,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文化记忆与表意实践的动态协商。扬·阿斯曼认为,文化记忆是“将一些应该被铭刻于心的经验和回忆以一定形式固定下来并且使其保持现实意义,其方式便是将发生在从前某个时间段中的场景和历史拉进持续向前的‘当下’的框架之内,从而生产出希望和回忆”[1]6。从个体记忆到集体记忆、社会记忆,最终发展为文化记忆,“文化记忆”理论经历了从起源、发展到心理学、社会学、文化学等多学科融合的过程,形成了一个跨学科的理论体系。它不仅关注过去如何被记住,也关注记忆如何影响现在和未来。文化记忆理论成为人们研究文化传承、身份认同和社会变迁的方法论,其影响力和应用价值不断被发现。“被追忆的时间始终都不是流动的,而是对体验过的场所和空间的记忆。”[2]工厂空间在电视剧的影像书写中被赋予了深刻的文化记忆内涵。对电视剧中工厂空间的研究,不仅能够揭示其所承载的历史与文化记忆,还能进一步拓展文化记忆理论在社会空间研究中的应用。福柯指出:“我们时代的焦虑与空间有着根本的关系,比之与时间的关系更甚。”[3]这一观点强调了空间在文化记忆构建中的重要性。 既有关于工厂记忆媒介呈现的研究主要分为两类:第一类关注地域文化,如通过对东北题材剧的工厂景观论述电视剧对地域文化的表达和建构;第二类侧重改革叙事,如通过不同工厂类型和不同工人身份的转型分析改革历程。这些成果虽然具有启发性,但对工厂空间的理解大多停留在场景层面,未能结合文化记忆理论与视听分析方法,尤其缺乏对影像符号如何动态重构集体记忆的系统阐释。另外,还有部分研究成果对纪录片和电影中的工厂空间进行了研究,但并不涉及现实题材剧。因此,本文试图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以工厂空间为切入点,通过文化记忆与表意实践的互构,系统考察现实题材剧中工厂空间的视觉语法生成机制与历史选择性编码逻辑,探讨现实题材剧在记忆筛选与叙事重构中回应时代命题的媒介功能,揭示其在文化记忆再生产过程中形塑集体认同的话语实践路径。 一、工厂空间的影像表意系统 工厂空间不仅出现在工业题材剧中,还经常出现在非工业题材剧中,并且往往蕴含着某种隐喻性。“空间是人类生活的重要维度,它既代表着一个物质性空间场所,同时又是社会文化建构的产物,也是意识形态传输的重要载体。”[4]空间介入生产活动本身,具有互动性和追溯性,是生产关系与生产力之间关系的组成部分。[5]前言ⅩⅫ“空间表象有其实际的影响力,它们会干预和修改那些通过有效的知识与意识形态所传达的空间肌理。”[5]64工厂空间不仅承载着物质生产的功能,更蕴含着丰富的社会文化意义。它既是工人生活与劳动的场所,也是社会结构与文化记忆的载体。本文所研究的“工厂空间”是指现实题材剧对工业生产及相关生活区域的影像化呈现,它涵盖车间、机械设备、家属区、公共设施等物理场景,记录着工人的生活状态和社会结构的变化。现实题材剧通过对工厂空间背后社会关系和文化记忆的挖掘与重构,实现对时代背景的再现、对人物命运的刻画,以及对社会变迁的反映,具象化地呈现中国的工业现代化进程,为观众提供回溯历史、理解当下、展望未来的文化镜像。 (一)工业美学的双重性书写:成就叙事与异化批判 工业影像的双重性书写在文化记忆编码机制中逐渐沉淀为类型化的视觉修辞体系。一方面,高饱和度的暖色调渲染以及仰拍视角下的壮阔全景,将规模化生产升华为现代化进程的崇高象征;另一方面,封闭式构图对机械装置的压迫性框取、冷峻色调下工人面孔的疲惫特写,则成为技术异化的批判性表达。这种双重性书写不是简单的风格差异,而是文化记忆选择性编码的结果。“‘被回忆的过去’并不等同于我们称之为‘历史’的、关于过去的冷冰冰的知识。被回忆的过去永远掺杂着对身份认同的设计,对当下的阐释,以及对有效性的诉求(Geltungsansprüche)。”[6]85当抽象的美学辩证张力具象化为不同类型的工厂空间时,重工业的钢铁森林与轻工厂的流水线图景便自然形成了差异化的视觉语法——前者以宏大叙事强化着集体主义记忆的崇高感,后者则通过碎片化的生活图景折射个体在资本逻辑中的生存境遇。这种类型划分不仅构建起工业文明演进的空间坐标系,更通过写实与实写的组接,在历史纵深中激活了观众对生产关系的时代性思考。 在现实主义美学传统与改革叙事交织的语境下,国营工厂的影像建构渗透着成就叙事的文化编码。以《奔腾年代》《火红年华》《麓山之歌》为代表的工业题材剧,通过重工业厂区特有的技术密集型特征构筑起现代化建设的纪念碑式景观。这些涉及大型设备制造与尖端技术攻坚的叙事场域,既承载着《大江大河》系列中宋运辉推动金州化工厂技术迭代、《麓山之歌》中卫丞实现智能制造和技术突破的成就叙事,又在《大博弈》孙和平挽救北方机械公司的情节里,将企业改革历程升华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型的微观史诗。厂房内精密仪器的特写镜头与厂区外技术骨干彻夜攻关的工作生活场景,将个人奉献精神编织进国家现代化叙事的经纬之中。工业影像正是通过这种空间叙事策略,将生产关系的矛盾转化为可感知的影像符号。大型工业场景带来的视觉压迫感,通过对工人劳作的温情特写完成调和,最终实现集体奋斗史诗的观念体系再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