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跨媒介史转向实践的电影改编史

作  者:

作者简介:
朱晔祺,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

原文出处:
艺术学研究

内容提要:

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后理论”发展趋势下,媒介考古学及“新电影史”方法论的兴起,为改编研究在本体论意义上的“历史转向”奠定了必要的基础。近年来,媒介环境的剧烈变动及跨媒介文化史作为一种跨学科研究范式的兴起,又为“以改编史为方法”回应种种新锐议题创造了更多可能。与此同时,改编史也以其聚焦于文本互动性、生成性的内在张力,愈加密切地与世界主义及跨本土视角下的电影研究、媒介研究发生关联,彼此助益。


期刊代号:J8
分类名称:影视艺术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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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受电影学及媒介研究等方法的影响,伴随着宏大理论的退场与历史维度复归,改编史发生了一种着眼于流动性、能动性的本体论转向。这为“忠实论争”(fidelity debates)之后的改编研究(adaptation studies)注入了新的活力。同时,在流媒体平台与生成式AI等环境与技术因素的推动下,“跨媒介研究”逐渐成为显学。这也促使学界逐渐发现,在“改编”(adaptation)这个被认为是与“一对一”(one-to-one)比较高度相关的概念背后,还隐藏着某种“跨媒介”的学术脉络。这一发现召唤着当代研究者穿越线性时间观的幻象,重新观察和思考“前电影”(pre-cinematic)或“后电影”(post-cinematic)改编实践的“长时段”(longue durée)动向。正是在上述趋势下,晚近由改编史视角出发的研究和撰述,获得了传统视角难以触及的新知与洞见,这也为“作为方法的改编史”在跨文化、世界主义等话题维度上的应用与更新,提供了可资镜鉴的启发。

  一、从“何为改编”到“改编何为”:新电影史到改编史的嬗变

  21世纪后,经后结构主义洗礼、着眼于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的理论家将改编定义为“文本漩涡”①的同时,文学、电影等艺术理论与改编研究之间在理论话语、学科体制等问题上的紧张关系也被推至前台。用近年来最活跃的改编研究者之一卡米拉·埃利奥特(Kamilla Elliott)的话来说,“改编研究进入了一种断裂状态,它参与到如此多的学科、时期、文化和媒介之中”②,“理论化与改编……作为两种文化进程,竞相把对方纳入自己的操作之中。……改编研究需要的不是新的理论,而是理论化(theorization)与改编之间一种新的关系”③。宏大理论(Grand Theory)的退潮,使人们不再理所当然地将关于改编的讨论用作论证互文、延异、混仿理论正确性的材料,而对于当下的电影与文学研究者而言,同样不可能退回到原著本位、导演本位等任何一种本质主义神话逻辑中去。由此,在约翰·朗肖·奥斯汀(John Langshaw Austin)的施行性语言观,伊塔玛·埃文-佐哈尔(Itama Even-Zohar)的多元系统论,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的行动者网络理论等视角的启发下,托马斯·雷奇(Thomas Leitch)、西蒙·穆瑞(Simone Murray)等学者开始通过提出和运用“开放辩证法”(an open-ended dialectic)、“改编社会学”(a sociology of adaptation)等策略,尝试跳出围绕“何为改编”的争辩,将视线转向重新“历史化”的“改编何为”。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改编史”逐渐合法化、系统化,加之其与媒介考古学视阈下兴起的“新电影史”相融合,研究者开始更多地窥见改编现象、改编行为背后的真相与暗流。

  20世纪60至70年代,在结构主义、文化研究等学术思潮的冲击下,以电影为代表的大众艺术、大众媒介被认可为与莎士比亚戏剧、古典乐等“高雅艺术”相并列的“表意实践”(Signifying Practices),并被纳入关于“符号”与“文化”的思辨场域。与此同时,关注电影技术、电影美学“内部”话题的研究者,则寻求借助“历史本位”的视角,试图保持不被“理论”覆盖的某种独立性。《银幕》(Screen)和《电影、广播和电视历史杂志》(Historical Journal of Film,Radio and Television)两本著名期刊分别侧重刊发两种类型的文章,便反映出“理论”与“历史”视角延续多年的分野局面。一方面,大卫·波德维尔(David Bordwell)、诺尔·卡罗尔(Noёl Carroll)围绕这一分野对相关讨论所造成的制约和困境展开研究,指出观看主体“个体能动性”有被后结构主义立场所遮蔽的危险④。另一方面,“电影史家也开始更主动了解可为己所用的理论进展”⑤。在此基础上,21世纪的电影考古学-媒介考古学-新电影史在交叠中展开,以“档案转向”“物质性恢复”为路径,作为葛兰西、福柯底层与微观权力分析理论的践行与延伸,跃过了“理论”与“历史”的人为区隔。由此,改编也被赋予兼容“最终产品(product)与创造—接受过程(a process of creation and reception)”⑥的双重定义。当改编研究被置于发掘另类历史、重绘媒介版图的考古学领域后,它也逐渐摆脱了文本/语境(textual/contextual)、内部/外部(insider/outsider)的对立焦虑。

  最初把媒介考古学方法引入电影研究的托马斯·埃尔塞瑟(Thomas Elsaesser),沿着“恢复非连续性‘效果’史”⑦的福柯谱系学、本雅明“星丛”史观等理论开辟的路径,将电影史指认为不同媒介环境中感官经验的形成历程,视其为在“平行历史”“另类轨迹”“多重过去(manifold pasts)与可能未来(possible futures)”间蔓延的领域⑧。从这个视角出发便很容易理解改编史是如何在“考古学”推动下,透过感官技术、话语网络的交织图景,逐渐显现出自身独立轮廓的。事实上,电影考古学另外两位代表人物——米莲姆·汉森(Miriam Hansen)、汤姆·冈宁(Tom Gunning),在诉诸“另类现代性”感官体验的早期电影(early cinema)研究中,作出了“以改编史为方法”的初步尝试:汉森通过分析上海联华影业默片《天明》(1933)对《羞辱》(Dishonored,1931)中好莱坞式物质与感官图像的转译和“改编”,阐述了“工业生产的、以大众为基础的白话现代主义”对西方与本土文学传统中精英话语的“超越”⑨;冈宁则以20世纪初杂耍戏剧、连环漫画电影改编为主要例证,探讨它们作为不同媒介叙述形式“融入电影化展示姿态”而形成“吸引力电影”(cinema of attractions)的机制,进而提出早期电影有“展示大于叙述”这一“另类传统”的著名论断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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