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界以音近假借释《神乌傅》之“傅”为“赋”。揆诸文献,汉简“傅”“傳”形近混用现象普遍存在,如尹湾、敦煌、悬泉汉简的“列女傳(传)”之“傳”皆为“傅”。《神乌傅》文体遵循史传“君子曰”阐释框架,叙事逻辑与《史记·龟策列传》高度同构,从而形成“《神乌傅》—《汉书·五行志》—《搜神记·乌斗》”传体谱系,在后代为动物立传的《三友传》中亦见对其叙事模式的回应。由此,“傅”“赋”相通之反证、“傅”“傳”形近相混之群证以及“赋”“传”文体之内证,共同指向《神乌傅》的传体属性。文体分歧源于传体对赋体声音手段的借用,早期传体的“介入叙事者”模式与汉赋“主客问答”程式本属不同体系,二者内在界限虽未消弭,却在口传向书面转型过程中形成了特殊互渗,彰显口传时代向写本时代转型的“记”“诵”融合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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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单个图版字形来看,三字为“傅”为“傳”皆有可能,裘锡圭先生等起初也释该字为“傳”。②此外,《离骚赋》还是《离骚传》就曾聚讼纷纭,至今仍是一桩公案。因传世文献《列女传》的存在,“列女傅”很容易释读为“列女傳”。然而,字形相近的“神乌傅”却被裘锡圭先生等最终研判为《神乌赋》。③众所周知,疑难字的释读需结合具体文本语境,此前的考察更多注重音近假借和四言韵语,文体与写本的许多线索未得到充分关注。为此,我们不妨从形近混用、文本书写及传体特征三个维度,从“神乌
”被释读为《神乌赋》的疏漏、《神乌传》的可能性以及早期“赋”与“传”的文体互渗入手,结合具体文本对是《神乌赋》还是《神乌传》进行重新研判。下文与裘文的主要争议点在于是以音近假借而释“傅”为“赋”,还是以形近相混而释“傅”为“傳”。这里“赋”“传”之辨主要是文体之争,而非单纯文字考释。 一、“傅”“赋”相通之反证 《神乌傅》出土于尹湾6号西汉晚期墓,全文约664字,篇题为隶书“神乌傅”三字,开篇交代乌鸟相斗事件的时间及结果,以拟人手法叙述了雌雄二乌与盗鸟相斗的始末,文末引《传》和“曾子曰”作结。裘锡圭先生依据音近假借和四言韵语将篇名定为《神乌赋》,主要依据王念孙释《离骚傅》提出的“傅”“赋”相通,以及曹植《鹞雀赋》与敦煌《燕子赋》均以四言韵句讲鸟类争斗,认为这几篇存在“某种传承关系”。④由此《神乌傅》便被视为赋体而广为传播,以致部分出版物篇名径直作《神乌赋》。 然而,将此篇释为“赋”却存在许多抵牾。如裘锡圭先生基于“傅”“赋”假借得出“尃”是“赋”的本字,进而阐释赋体文学之“赋”取义于“陈述”“铺陈”,被曲德来指出“是没有根据的”。⑤其实许多学者已注意到《神乌傅》与同一时期汉赋的不同之处,裘锡圭先生本人也说“在现存的汉赋里连一篇同类的作品也找不出来”,于是学界如扬之水、伏俊琏、曲德来等学者便对其赋体性质进行了补充,认为这是一篇民间赋、俗赋和故事赋,甚至一度视其为“西汉俗赋第一篇”。⑥早在《神乌傅》出土时,整理者已关注到其与“俚俗”性质相悖的线索,于是采用“经由文人改造”这一折中说法。不仅如此,还有部分学者从文体角度关注到《神乌傅》的特殊之处,对其复杂性有更深刻的认识。如王思豪视《神乌傅》为文体混沌状态之下“具有传性质的类赋之文”,⑦沈相辉从《神乌傅》“傅”形体与同墓出土材料所见“传”写法的相似之处对标题书写规范提出质疑,认为其“传曰”结尾与《韩诗外传》《毛诗故训传》体裁相似,尝试将其题名定为“传”。⑧因此,《神乌傅》文体之争主要聚焦以下三方面。 首先,《神乌傅》与敦煌《燕子赋》之间的关系是否如想象之密切?《神乌傅》的文本结构迥异于《燕子赋》,更与赋体“序+主体+乱”存在显著差别。朱晓海认为《神乌傅》散韵结合,而敦煌《燕子赋》甲本杂糅赋体与诗体,更符合《登徒子好色赋》《美人赋》《两都赋》一支,乙本则几乎通篇五言。⑨从所引内容来看,《燕子》甲本诗歌为作者自撰,《神乌傅》引用经典成辞,两者也不相同,不应径直归入俗赋。而此类经典征引多见于《史记》,如《滑稽列传》在“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之后征引经典“《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⑩敦煌《燕子赋》篇尾自述之诗近于汉赋乱辞,用于简约全篇之意,与《神乌傅》以第三人称征引经典的形式极为不同。汉赋之“序”述作赋之旨,兼有创作主体与虚构人物,真实与虚构之界限得以强化。《神乌傅》则直接进入虚构叙事,发问部分以第三人称直接交代事件结果。且《神乌傅》结尾“诚写悬,以意傅之”,意义未明,在赋的文体范畴之内无法作出合理解释。 其次,《神乌傅》与《鹞雀赋》《鵩鸟赋》等叙事是否相似?《神乌傅》以叙事为主,兼含咏物、抒情与说理,而一般故事赋中虽有叙事,但故事性显著淡化,咏物与说理功能更加突出。以《鹞雀赋》为例,虽为残篇,其问答却表现出极强的议论性。在生死关头,鹞与雀各执一词,分论“顷来轗轲,资粮之旅。三日不食,略思死鼠。今日相得,宁复置汝!”“性命至重,雀鼠贪生;君得一食,我命是倾。皇天降监,贤者是听。”(11)议论性强而情节性弱,雀在反复地自贬、乞求及恐吓之后才得以脱身,自谓“说我辨语,千条万句。欺恐舍长,令儿大怖”,(12)脱身之后迅速转换场景,向人诉说惊险遭遇。《神乌傅》同样是恶鸟离去之前,雌乌“遂缚两翼,投于污则(厕?)。支(肢)躬折伤,卒以死亡。其雄大哀
(踯)躅非回(徘徊)。尚羊(徜徉)其旁,涕泣从(纵)横。长炊(?)泰(太)息,忧
(懑)嘑〈唬〉呼,毋所告愬(诉)。盗反得免,亡乌被患。遂弃故处,高翔而去”。(13)与《鹞雀赋》相比,更着意于书写二乌相斗的动作行为而非论辩过程,正文叙事在恶鸟高翔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