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自主下的欧盟对华政策调整

作  者:

作者简介:
简军波,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出处:
国际关系研究

内容提要:

基于实现欧洲战略自主的目的及采用地缘政治竞争为主要方法的整体思路,欧盟于2019年发布了对华政策最新文件《欧中战略展望》,将中国定位为“合作与谈判伙伴、经济竞争者和治理模式领域的制度对手”。在欧盟全面调整对华政策背景下,中欧关系面临三大挑战——日益激烈的经济竞争及对竞争问题的冲突性解决方式、基于对华“去风险”政策下的中欧关系安全化趋势、中欧在第三方的地缘政治冲突。然而,鉴于欧盟的地缘政治竞争理念与其对外行动能力的重大差距等原因,其基于地缘政治竞争的对华政策也将遭遇挑战。故此,欧盟应将基于“地缘政治竞争”的对华政策转向基于“地缘政治融合”的对华政策,包括通过对地区间主义的支持、双方规则的融合与对多边主义的共同尊重等,以实现中欧关系的健康稳定发展。


期刊代号:D6
分类名称:中国外交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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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以来,欧盟开始主张欧洲“战略自主”。2013年欧盟理事会一份关于欧盟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的结论文件中这样写道:“一个整合度更高、更持续、更具创新和更有竞争力的防务技术与工业基础,对发展和维持欧洲军事能力至关重要,它能提升欧洲战略自主及与合作伙伴行动的能力。”①之后欧盟在不同文件中提及“战略自主”。2019年底,在担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后不久,冯德莱恩提出要将欧盟委员会建设为地缘政治委员会,再次重申“战略自主”。可以说,欧盟的战略自主概念最初仅限于防务领域,指狭义的军事威胁和领土安全;此后,随着世界格局和地缘政治的发展演变,欧盟持续扩大战略自主的内涵和外延,使之不断突破防务领域,②至今已扩大到几乎涵盖所有政策领域。

  为与欧盟提出的“战略自主”相适应,欧盟对华政策也发生了持续和深刻的调整。2006年,欧盟首次从整体关系和经贸领域角度发布两份独立对华政策文件,③标志着欧盟从将中国视作欧洲机遇到将中国视作挑战和机遇的立场转变。2019年,欧盟制定了最新对华政策战略文件《欧中战略展望》,明确将中国定位为“合作与谈判伙伴、经济竞争者、制度对手”的多重角色。④自此,欧盟对华政策都基于这一文件展开。

  反观中国,自2018年制定最新《对欧盟政策文件》以来,没再更新对欧政策整体立场,依然坚持将欧洲视作“和平、增长、改革、文明”四大伙伴,并坚持2003年共同认可的建设中欧“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目标。针对欧盟提出的欧洲战略自主主张,中国政府也多次表达支持立场,期待中欧双方共同维护国际社会稳定和支持多极化发展趋势。⑤

  显然,中欧对对方在自身对外战略中的定位存在较大落差。这一落差主要来自欧盟对外战略和对华政策的动态调整与中国对欧政策整体上的延续性,以及由此对中欧关系变化带来的深刻影响。鉴于此,本文将重点从欧盟战略自主角度,分析欧盟对华政策持续调整的动因,及由此对中欧关系所产生的冲击,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中欧关系改善的可能的途径。本文第一部分将论述战略自主背景下欧盟对华政策的目标与内涵;第二部分分析在欧盟对华政策调整背景下中欧关系正面临的主要挑战;第三部分则阐释基于地缘政治竞争框架的对华政策并不利于欧盟,它应实施以地缘政治融合为基础的新的对华政策。

  一、战略自主、地缘政治竞争与欧盟对华政策的调整

  在战略自主背景下,欧盟对华政策目标和具体政策工具进行了持续调整。与以往不同,目前欧盟对华政策基本目标以维护欧洲独立、尽量降低对华依赖和实现欧洲地缘政治权力为基本目标,在政策手段上采取竞争、去风险、安全化和有限度务实合作的混合方式。

  (一)战略自主下的地缘政治竞争是欧盟对华政策调整的动因

  欧盟战略自主的动力主要来自外部的刺激,尤其是2014年俄罗斯对原属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地区的并入和中美博弈所导致的一定程度的外交压力。克里米亚事件促使欧盟意识到“这是自二战以来对欧洲边界最严重的一次侵犯”,⑥成为冷战结束以来欧洲所面临的来自外部的现实的安全威胁,而2017年特朗普上台后中美博弈的加剧使欧洲选边压力陡然上升。显然,无论是安全威胁还是选边压力,都非欧洲乐意接受或在心理上和能力上能迅速自如应对的,因此给欧洲带来巨大刺激和突然醒悟般的意识——过去只关注内部一体化进程而忽略外部对本土巨大威胁的时代已经结束。尽管跨大西洋关系依然存在且对欧洲安全依然重要,但欧洲所受的部分压力正是来自这一同盟体系中的另一方美国,因此除非被动接受来自美国的压力,否则就需要体现一定程度的独立。2017年马克龙担任法国总统后不久,在9月于索邦大学的演讲中首次提出“欧洲主权”的概念,他说:“一条保障我们未来的道路,也是我今天想和你们探讨与一起规划的道路,就是重建一个主权、统一和民主的欧洲。”⑦这一自主性的想法呼应了包括德国总理在内的一些欧洲国家领袖的主张。譬如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在同年5月于慕尼黑的一次讲话中表示,“我们完全依赖别人的时代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结束了……我们欧洲人必须真正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⑧尽管在具体内涵和操作上可能存在内部争议,⑨但欧盟多年来倡导的战略自主越来越得到成员国的支持,并在近5年中在原则上迅速成为了欧洲共识。

  欧盟战略自主的整体政策路径依赖于地缘政治竞争。在提倡战略自主之前,欧盟一直自视为所谓“规范力量”。这一概念最初经过麦内斯等学者的深入探讨而获得广泛关注,“规范力量”被视作欧盟的身份和行为从根本上基于一套共同的价值观,其中最重要的价值观包括“和平、自由、法治、民主、人权、社会团结、反歧视、可持续发展和善治”。⑩不过,在实际对外政策中,欧盟关于“规范力量”的自我认知不仅仅局限于价值观,也涉及商业规范。因此,这一概念意味着欧盟在价值观念和政治意识形态领域具有指导其他地区的显著优势,以及向其他地区传播和渗透这些价值观与政治意识形态的意愿与能力,且同时在经济和产业领域具备塑造其他地区经济行为的被全球高度认可的行业标准与规范、并对这些标准和规范进行监管的能力。然而,仅有这些价值观和政治意识形态优势与能力及在经济领域的标准与规则的主导权并不能确保欧盟能够在国际关系中获得战略自主地位,根本原因在于,理论上说,战略自主必须要求国际行为体具备相当的硬实力而不只是软实力;因此“在一个硬实力日益增强的世界里,欧洲的软实力不足以实现真正的战略自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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