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与明代工艺美术鉴赏相关的研究，并不局限于工艺美术史、工艺美学史和工艺美术类别研究下的宏观审视，①更有系统且具针对性的工艺技术、经济社会、文化思想等专题研究。②这些成果的集中涌现，不断向我们复原和展示了明代工艺美术的丰富面貌。其中，在社会文化史视角下，明代人选择工艺美术品背后的道德依据得以揭示。③学者通过工艺技术史的研究方法，指出创制工艺美术品的目的，在于探索和表明一种普遍秩序。④这些结论把明人创制与择选，同工艺美术品的鉴赏作了区隔。事实上，彼时明人在创制、交易、收藏工艺美术品的过程中，⑤或主动、或被动地参与了鉴赏活动。鉴赏这一行为，是明人对工艺美术的一次全面认识，反映了时人的审美意识和审美判断。⑥因此，有必要对明人鉴赏工艺美术的过程、方法和理论进行梳理、还原和总结，进而探究中国古代工艺美术鉴赏的特殊性。 晚明刘侗在论述宣德铜炉时称其“制质特精”：“当年监造者，每种成，不敢铸款，呈上准用，方依款铸，其制质特精。”⑦时人谢肇淛评述宣德年间所制瓷器时，也用了“精”：“然惟宣德款制最精，距迄百五十年，其价几与宋器埒矣。嘉靖次之，成化又次之。”⑧刘氏和谢氏所处的明晚期，与宣德年间相隔约一百五十年。二人在描述宣德炉与宣德瓷时，所使用的“精”的相同之处有三：其一是表明了二物皆经人或时间的择选，其二是强调了二物的珍贵，其三是肯定了宣德时期制器的品质。“特精”和“最精”两词的指代对象又有所不同，前者指“制”“色”“款”，后者则是“式度”。⑨类似的语用现象在明代及之后关于工艺美术的鉴赏中极其普遍，这说明，“精”是中国古人自明代以来评价工艺美术品的最核心的观念之一，既是质量评价，又是审美评价。同时，“精”在明代又与许多词组成肯定性评价概念，如精美、精致、精雅和精良，等等，这些概念构成了工艺美术乃至艺术鉴赏的核心尺度，问题是，“精”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指称着什么？它与其他的字汇是按什么样的原则进行组合的？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可以窥见明代工艺美术鉴赏观念的独特性与风貌，也可以体现中国古代审美理论话语的民族性。 一、“精”的字义考及其在工艺美术评价中的应用 “精”在《说文解字》中解释为“择也”。⑩这个字的应用有一个语境问题，在明代的语境中，可利用的工具是明代字典。《字汇》载：“精，《广韵》正也、善也、好也；《增韵》真气也、熟也、细也、的也、专一也、灵也、凡物之纯至者皆曰精；《论语》食不厌精，故精粹皆从米。”(11)嗣后，明末清初刊刻的《正字通》中对“精”的解释更为详尽，其中与审美相关的字义大抵如下： 米之美者曰精粲；又圆精，天也；《旧唐书·郭子仪肃宗吴皇后祔庙表》云：圆精挺质，方祇禀秀。又《广韵》：善也，好也；《增韵》：熟也，细也，专一也。凡物纯至者皆曰精；又：古谓玉为精。《国语》：祀以一纯二精；《说文》：从米，青声，择也。义未详；《长笺》：凡物至精则青，故从青；《考工记》：炼金淳青为精。按此说似而非，物亦有精而不必青者。精在里，不专在色也。(12) 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精”有这样四层内涵： 1.质料的纯粹性。本身具有的纯粹性，比如说铜，精铜，就是指铜没有杂质，关乎冶炼工艺问题。在传统的工艺美术中，质料的品质与器物的品质有直接关系，因为质料本身的纯粹性，构成了人们在鉴赏工艺美术品时最直观的感受，这个感受构成了“精”最基层的内涵。因而，在技术水平不够完善的情况下，越接近纯粹便会被评价为“精”。宣德炉之所以“特精”，原因在于其铜质质优。铜料炼制时“炼至六，则现殊光宝色，异恒铜矣”，(13)而宣德炉需“炼十二已，条之，置铁钢筛格，赤炭溶之，其清者先滴，则以铸”。(14) 2.技艺的善也、好也。明人技艺的善好，即技艺的完善性。明人所认为的工艺过程的完善性，需体现在器物本身细节的完善，进而表现为质量的完善，便可称之为“精”。明人评述元代杭州姜娘子、平江王吉二人时，称许其皆因“拨蜡亦精，其炼铜亦净”(15)的铸铜技法而名闻天下。二人技法精良，炼铜纯净，器身细节完善有“细巧锦地花纹”，(16)这样的铜器足资观赏。明季张岱所推崇的高丽席，自宋代起，便因其技艺大受追捧，“皆席草织之，狭而密紧，上亦有小团花”，(17)“织草性柔，折屈不损”。(18)据张氏描述，“不甚阔大，长一丈有余，花纹极精，坚紧不坏”。(19)这样品质的席，属于施于床榻的“精巧者”。(20) 3.形制的规定性。明人认可的工艺美术品的形制，须为具备历史依据的传统式样，历代相沿之形制，被视为正统，谓之“雅”可列为精品。文震亨对放置在几案的墨规定如下：“墨必择精品，且日置几案间，即样制亦须近雅，如朝官、魁星、宝瓶、墨玦诸式，即佳，亦不可用。”(21)文氏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大抵是因为“墨之式样当取则于古人”。(22)朝官、魁星、宝瓶和墨玦等墨的式样是有明一代始创，并非古制，因此未纳入精品之列。 4.恒久不变的品质。长笺：凡物至精则青。故从青。考工记：炼金淳青为精。可见，“精”也是一种效果评价，是对器物品质的肯定。经过时间淘洗，品质上乘的器物，称之为“精”。“宣德墨最精”，(23)明人以为好墨应当“墨色不退，坚如犀石，莹泽丰腴，腻理可爱，此古人用药之妙也”。(24)宣德年间制作的墨，至晚明为世人所用时，已历二百余载，其“胶色已退尽，惟存墨光耳”。(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