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兼具“心学”和“形学”双重属性。“心学”传统的形成,在观念上肇端于汉代扬雄的书为“心画”,完成于宋代郭若虚的书为“心印”,转折点即是柳公权的“心正则笔正”说。“心正则笔正”说汲取传统哲学中有关心性的思想资源,通过“用笔”和合内外、贯通天人。唐代以后,绘画“书法化”和书法“心学化”成为历史潮流,经过宋明理学和人文艺术家的构建,书法不再是一门单纯的“把字写好”的艺术,而成为通过“好好写字”实现书写者感知存在、反省自身和实现内在超越的重要途径。
,传千里之忞忞者,莫如书。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声画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动情乎。圣人之辞,浑浑若川,顺则便,逆则否者,其惟川乎。”③扬雄的这段话,本之于《周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立象以尽意”④等观念。 按照《子夏易传》中孔子的解释,“圣人”之“意”首先通过“言”表达,“言”又形诸“书”,然而“书不尽言,言不尽意”,退而求其次,故通过“立象”“设卦”“系辞”来表达。为了增强表达效果,还会进一步“变而通之”“鼓而舞之”。扬雄强调“书”所具有的“象”的属性,并以“心画”诠释“书”,这是对《周易》说法的延伸。汉字具有形音义三要素,“音”属于“言”的范畴,“书”则包含“字形”“书迹”和“字义”。换句话说,“书”是文辞和翰墨的统一,既包含文学之“文”,也隐含书面之“书”,同时也指有形之“字”。《文心雕龙·练字第三十九》:“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讽诵则绩在宫商,临文则能归字形矣。”又《赞曰》:“篆隶相镕,《苍》《雅》品训。古今殊迹,妍媸异分。字靡异流,文阻难运。声画昭精,墨采腾奋。”⑤这里“声画”并举,明显脱胎于扬雄。“墨采腾奋”则隐含着“字迹”之作为书法艺术的属性,这是后世将“书为心画”说引向书法领域的开始。 扬雄“书为心画”说本质上是探讨“心”“意”如何通过语言文字表达的问题。“言”通过“舌”传达,“书”通过“笔”实现。《扬子法言·问道卷第四》:“孰有书不由笔,言不由舌,吾见天常为帝王之笔舌也。”李轨注:“天常,五常也,帝王之所制奉也。譬诸书、言之于笔、舌,为人之由礼乐也。”⑥宋代苏易简《文房四谱》:“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户。’扬雄曰:‘孰有书不由笔。’苟非书,则天地之心、形声之发,又何由而出哉?是故知笔有大功于世也。”⑦不难看出,苏易简“形声之发”的表述檃栝了扬雄的“书为心画”说,同时也点出笔表现“天地之心”的一面,这也符合扬雄“心画”说的原意。《扬子法言·问神卷第五》:“或问‘神’。曰:‘心。’‘请问之。’曰:‘潜天而天,潜地而地。天地,神明而不测者也。心之潜也,犹将测之,况于人乎?况于事伦乎?’‘敢问潜心于圣。’曰:‘昔乎仲尼潜心于文王矣,达之;颜渊亦潜心于仲尼矣,未达一间耳。神在所潜而已矣。’”⑧扬雄认为,“心”不易见,故以“神”喻之,以“潜”为说。此“心”既“潜”于天地,也“潜”于人。因此,此心既是“天地之心”,也是“人心”,当然也是“圣人之心”。 扬雄的“心画”说重点讨论的“画”,其实是指书面文字的“笔画”,内在地属于“象”的范畴。扬雄理解的“心画”包括方向不同的两个阶段,或者说两个方面:其一,由“心”到“画”,这是就“表达”而言;其二,由“画”到“心”,这是就“解悟”而言。对于前者,扬雄认为“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意思就是“心”可以通过“画(迹)”来“形”和“现(见)”,即表达;对于后者,扬雄认为“声画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动情乎”,“动情”即是一种“解悟”。扬雄又云:“圣人之辞,浑浑若川,顺则便,逆则否者,其惟川乎”。所谓“顺则便”,指“圣人之心”可以通过“辞”来“见”,如川之顺;所谓“逆则否”,指接受者难以通过“辞”探知“圣人之心”,如川之逆。前者易(便)而后者难(否),但是彼此相成,互不否定。魏晋时期的“言意之辨”清醒地认识到言象表意功能的局限性,但是存在一个盲点,就是过于注重言象顺向能否“表达”的一面,而忽视了言象逆向可否“解悟”的一面。“尽”与“不尽”除了与信息的发出者有关,还与信息的接受者有关。王弼在荀粲“言不尽意”的基础上提出“得象忘言”与“得意忘象”,这就涉及主观接受者的态度——“忘”。所谓“忘”,就是消除有限的壁垒以通于无限之境,是对信息接收者而言,本质上是以“言不尽意”为前提的。扬雄并没有否定“心画”之可被“解悟”性,他认为“惟圣人得言之解,得书之体”,即“仲尼潜心于文王矣,达之;颜渊亦潜心于仲尼矣,未达一间耳”。所谓“潜心”,是直接从“言”“象”进入无限之境,与王弼通过“忘象”进入无限之境路径不同。当然,扬雄也承认,这其实是一种理想状态。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唯圣人则可,这是“举上”而言,与王弼的“举下就中”(针对普通人)而言本质上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