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天春色圖》與《野墅平林圖》再議

作  者:
李軍 

作者简介:
李軍,澳門大學講座教授,人文學院藝術與設計系主任,中央美術學院人文學院前院長,研究方向為文藝復興藝術史,東西方跨文化藝術史,展覽策劃。

原文出处:
南国学术:澳门大学学报

内容提要:

《野墅平林圖》以其濃郁的西畫畫法和背後的中文簽款,通常被認為是耶穌會士利瑪竇的作品。儘管也存在不同的意見,但多數人的看法仍然將其放置在16—17世紀之交的晚明語境之中。《湖天春色圖》則是清初六家之一吳歷的水墨画作品,其繪製年代在康熙十五年(1676)的秋天。吳歷在想像中借江南初春的湖天盛景,以清潤欢快的筆墨语言,表达其對於天主教同道以及耶穌會傳教士魯日滿的感激之情。在以往的研究中,這兩幅繪畫從未被聯繫在一起進行討論。本文通過圖像、文獻和遺跡的三重考察和互證,就吳歷與澳門和西畫的隱秘聯繫,進行了前所未有的探索和闡發;並圍繞畫作的意蘊、作者和年代諸問題,對兩幅畫之間的關係提出了全新的論證。


期刊代号:J7
分类名称:造型艺术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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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 研究之契機

  2007年筆者第一次訪問澳門,在參觀大三巴遺址時,饒有興趣地聽當地的學者說起畫家吳歷在聖保祿學院學習天主教的事蹟。我一邊仰望大三巴正立面上的青銅雕塑,一邊遙想著作為典型江南文人的吳歷,第一次看見這座巨型西式建築時,會具有一種怎樣的眼光,心裡又會想些什麼?身為一名畫家並在這座聖保祿學院(大三巴為其中綜合性建築之一部分)呆了三四年的吳歷,一邊在滿壁的西方文藝復興風格的宗教繪畫的環繞下學習拉丁文和天主教教義,一邊會不會對承載著教義的這些繪畫形式和技法本身,產生興趣並進而加以學習?吳歷與澳門和西畫,會有什麼樣的勝緣呢?

  另一方面,2023年間,在國家博物館舉辦的大展《盛世修典——中國歷代繪畫大系成果展》中,兩張似乎毫不相干的畫引起了我的注意。作為浙江大學出版社60卷本《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出版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這次大展的作品全部是海內外各大博物館所珍藏原作的等大尺寸高仿品。我因為受邀為該展覽的“中西匯通”板塊做線上講解,趁這些畫被彙聚一堂之際,來國博作新的觀察。展廳中,兩張著名的畫正好出現在同一個空間的兩個牆面。其一是清初六家(“四王”、吳、惲)之一吳歷的名作《湖天春色圖》,其二是署名為明末著名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的《野墅平林圖》(圖1、圖2)。前者藏於上海博物館,後者藏於遼寧省博物館。而現在,同一個展覽正在澳門大學藝術與博物館繼續展出。

  

  圖1 吳歷《湖天春色圖》,紙本設色,縱133.5釐米,橫48.5釐米,上海博物館藏(采自楊新、楊麗麗編:《吳歷精品集》,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02年)

  

  圖2 傳明利瑪竇《野墅平林圖》,絹本,墨筆重彩,四條屏,縱218.2釐米,每屏橫65.5—71釐米,總寬273.2釐米,遼寧省博物館藏(遼寧省博物館電子高清圖授權使用)

  需要指出,在我做這項研究之前,這兩張畫從未被任何學者聯繫在一起看待。至於我自己,儘管曾經分別看過兩張畫,也從未曾夢想它們之間可能存在任何關係。但是,兩張畫之間偶然的並置,卻為我創造了一種難得的契機,讓我在看畫中產生了一個驚人的直覺。儘管乍看上去迥然不同,但是,二者間的某種聯繫同樣引人注目:它們均描摹了一個空寂無人的湖天場景;均由框架性的樹木(一棵斜倚的樹、兩棵交叉的樹及其他)構成前景;尤其是,如若我們從《湖天春色圖》前景右側出發,透過樹木,以“深遠”的方式往裡透視,那麼,圖中原先以“平遠”方式層層疊加的坡岸、湖面和遠處的山巒,就有可能逐漸變低,在縱深中,形成與《野墅平林圖》十分相似的形態。

  這種強烈的直覺所蘊含著的邏輯,是《野墅平林圖》應該是在《湖天春色圖》之後出現的一個現象。那麼,這也就意味著,《野墅平林圖》不可能是16—17世紀之交傳教士利瑪竇所繪製的作品,因為那個時候,類似《湖天春色圖》那樣的圖式並不存在;換句話說,一個明末的外國傳教士要想獲得一個清初文人畫成熟的山水構圖形式並進行相應的轉換,是根本不可能的;而相反的歷程,卻要容易且自然得多。

  本項研究就是從上述直覺帶出的一個艱難的探索。儘管得出的結論與最初的設想大相徑庭,但這個直覺卻始終是研究的出發點之一。在國博的展廳,一個偶然的契機,賦予了我一種深刻的靈感。這種靈感有點像牛頓在蘋果樹下,被那個落下的蘋果砸了一下的感覺。而不久之後,我全職入列澳門大學,也使得這項研究有了堅實的基礎和最終完成的可能。當然,實際上任何偶然,在它背後都可能蘊含著必然。下文就是對這種必然的探索。

  一、為什麼是“春天”:從“湖莊清夏”到“湖天春色”

  《湖天春色圖》是清初著名畫家吳歷(1632—1718)用淺绛法所繪的山水畫。根據其上“丙辰之春”的題跋,可以判斷此畫作於康熙十五年(1676)。該畫有一個平遠的構圖;近景是湖岸和柳樹,通過一條之字形的路通向遠山和天空。根據北宋郭熙《林泉高致》中的“三遠”說①,“平遠”即“從近山而望遠山”,是某人站在一個高處遙望對面的山,會連帶著將地面上的景色,用一種俯瞰的方式疊加起來;而“深遠”即“從山前而窺山後”,是一種類似於西方透視的深度的表達;而“自山下而仰山顛”,就是一個“高遠”,類似李成畫中的“仰畫飛簷”,高處的景物會產生透視的短縮和變形。儘管有“三遠”之別,但中國山水畫中往往不會單獨出現某一個視角,總是將三“遠”綜合在一起進行表達。

  《湖天春色圖》右上方,吳歷自題的詩跋如下:

  憶初萍跡滯婁東,傾蓋相看北海同。正是蠶眠花未老,醉聽鶯燕語春風。歸來三徑獨高眠,病渴新泉手自煎。叢菊未開霜未傲,多君先寄買壺錢。幬函有道先生僑居,隱於婁水,予久懷相訪而未遂。於辰春從遊遠西魯先生,得登君子之堂,詩酒累日,蓋北海風致不甚過矣。旦起冒雨而歸,今不覺中元之後三日也。而先生殷勤念我,惠寄香茗酒錢於山中,予漫賦七言二絕,並圖趙大年《湖天春色》以志謝。墨井道人吳歷。②

  該畫在學者眼中往往被描述成一幅描繪春天明媚風光的傑作。③然而,仔細閱讀詩文細節,卻會發現並不盡然。前首絕句“正是蠶眠花未老,醉聽鶯燕語春風”似乎框出了畫面所描繪的時間,一個春天的景象;這與畫面上彷彿初春時分,柳樹剛剛萌芽,黃鶯和燕子聚集在一起,一個春光融融的景色,若合符契。但是,後首絕句中“歸來三徑獨高眠,病渴新泉手自煎”,以及“叢菊未開霜未傲,多君先寄買壺錢”的描繪,卻把時序推向第二個時間。也就是說,作者所畫的是鶯燕與春風,但畫畫的時間卻不是春天。後面的跋文則點出了真正的作畫時刻(“不覺中元之後三日也”),即陰曆七月十八日(公曆8月底到9月初),已然到了秋天。吳歷其實是在秋天回憶春天(前首絕句明確提及了“憶初”),所以畫所描繪的並非實景,而是一種回憶,並在回憶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情緒,猶如置身於春天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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