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教育部启动高校区域国别研究专项计划。以此为契机,十多年来国内的相关研究得到全面推进。2022年9月区域国别学作为交叉学科类一级学科正式纳入教育部《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2022年)》。学术机构等方面的发展进一步提速。其中一个重要的表现就是众多学术辑刊的创办,这些辑刊均明确提出办刊的必要性和办刊宗旨。北京语言大学的《国别和区域研究》(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nd Regional Studies)于2017年创刊,秦亚青在发刊词中认为:“中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方面需要更加迫切地了解世界,另一方面也需要被世界了解,为世界所认同。”①钱乘旦在2019年创刊的北京大学《区域国别研究学刊》(Journal of Area Studies)发刊词中明确指出,“所谓区域与国别研究,就是对其他国家、域外地区做研究”,它在中国蓬勃兴起,起因在于“当今的中国正在走向世界,但走向世界必须了解世界”。②为了更好地汇集本学科领域的前沿知识成果,服务国家对外战略和外交大局,北京外国语大学2017年创办的《区域与全球发展》(Area Studies and Global Development)于2023年更名为《区域国别学刊》(Country and Area Studies)。③段九州2022年在清华大学《区域国别学》(Area Studies)创刊号的特稿中指出中国学术界在“什么是区域国别研究”“怎样建设区域国别研究”两大核心问题上形成的三点基本共识:“区域国别研究是一国对于其域外国家地区知识的集合,对研究对象的界定基于文化和地理属性上‘自我’与‘他者’的基本认知”;“区域国别研究是一门交叉学科的研究,需要研究者具备当地语言能力、实地田野经验和多元学科知识”;“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应当对西方区域国别研究学科史上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知识生产结构进行批判反思”。④ 事实上,对于区域的理解,国内学术界还有不同的声音。以区域史研究为例,中山大学于2019年创办的《区域史研究》(Regional Studies)主张,区域并非“一个不言而喻的既有存在”,“区域之所以称为区域,缘于其内在意义,这种意义……归根结底,是人的联系。正是在人的互动中,研究者可以发现一个有意义的范围,这个范围就是一个‘区域’”。⑤区域史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历史上人们的互动如何形成在某个视角下有意义的‘区域’”,具体说来,区域史研究需要在对区域对象进行研究的基础上呈现一种“能引起其他历史学家乃至其他学科学者们的共鸣”的“理”,需要研究者“具有强烈的问题意识以及整体的历史感”。⑥ 近年来教育部“高校区域国别研究专项”推动下新兴的研究也没有局限于单纯的了解和知识,而是强调区域国别研究与世界史和全球史融合,进一步探索一种“理”。前述段九州的文章在总结国内已有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思考“如何看待区域国别研究的学理问题”,提出“以议题为驱动的区域国别研究”。⑦毕世鸿认为:通过采用全球史等研究方法,能更好地促进区域国别研究和世界史学科的融合发展。⑧《全球史评论》第23辑则设立以“世界历史视域下的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为主题的圆桌论坛,强调世界史对于推动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不可替代的优势地位。⑨唐士其认为,“区域国别学是对区域和国家的整体性研究”,而“一种整合性的研究绝不是关于研究对象的知识事无巨细的堆砌”;“作为一门整合性的学科,区域国别学最大的优势就是以区域和国家为单元进行以问题为导向的研究”,“在分析和研究问题的过程中,有可能针对某个具体的问题,厘清区域内部各种相关因素在该问题上的联系方式和相互作用的机制与逻辑,从而为整合性的区域研究提供某种理论范式”。⑩ 从上述学术梳理中大致可以形成如下认识。第一,上述辑刊(期刊)的英文名称反映出对于区域(area或region)和国别(country或其他)概念存在着一些模糊认识。(11)第二,区域国别学需要在寻求地方知识与探究一种“理”之间如何取舍上达成共识。第三,区域史、全球史是深化区域国别研究的重要路径,如何实现它们之间的有机融合,尚待深入探讨。有鉴于此,本文从学术发生学的角度梳理西方学术界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地区研究、地理学和区域史等领域发生的学术转向,以及全球史学出现的一些新趋向,厘清区域国别学与区域史、全球史的内在逻辑,从学理层面提供一些思路,以期对我国的区域国别学发展有所助益。 一、从地区研究到区域世界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美国的地区研究(Area Studies)飞速发展。然而,大多数高校的资源非常有限,根本没有足够的科研人员可用。由于高校疯狂地争相搭建地区研究的工作班子,所建立的许多相关机构建制怪异,研究对象在很大程度上是按照地理位置随意划分的。(12)针对这种状况,特别是为了推进社会科学研究,美国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于1946年授权密歇根大学政治学教授罗伯特·霍尔牵头对美国“地区研究的总体上的概念和实践”展开调查,其中有代表性的研究机构和项目如下:西北大学拉丁美洲地区研究、耶鲁大学远东和俄罗斯研究、华盛顿大学远东系和远东研究所、哈佛大学中国和周边地区区域研究项目、哥伦比亚大学俄罗斯研究所、密歇根大学弗林特都市社区社会科学研究项目,由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发起的墨西哥格雷罗州特拉帕区联合研究项目。(13)其调查结果即为1947年5月发布的、被称为美国地区研究宪章的《地区研究:基于对社会科学研究的特殊意义》(简称《霍尔报告》)。(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