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史研究的新方法与新动向”笔谈  

作  者:

作者简介:
王睿恒,历史学博士,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江苏 南京 210023)。

原文出处:
史学月刊

内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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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代号:K5
分类名称:世界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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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传统的美国外交史研究中,美国国家(the American state)一直是学者关注的核心,美国外交史也被认为是美国国家历史的一个重要分支。无论是现实主义范式还是进步主义范式,都将美国国家作为主要的研究对象,重视权力结构,聚焦“高端政治”,并从国际环境或国内社会寻找外交决策的动因。然而,自20世纪八九十年代起,受全球化浪潮以及新社会史、新文化史的影响,历史研究整体出现了“去国家化”(denationalizing)的趋势。美国外交史研究也随之涌现出国际转向、文化转向和跨国转向三股新兴潮流,摆脱了哈佛大学查尔斯·梅尔(Charles S.Maier)教授曾经严厉批判的视野狭窄、方法陈旧、理论缺乏以及对外国材料陌生的旧外交史形象。

  这三股新的外交史潮流具有共同特点,即通过“跨界”寻找学术增长点。国际转向将美国外交史与国际关系史结合,在地理空间上扩大了研究美国外交关系发生的场域,突破了“美国中心主义”的认知局限。文化转向则借鉴了社会科学的方法,将文化研究与外交关系研究相结合,促使国家间关系的“文化维度”成为学术热点。跨国转向则打破了国际史与国内史之间的壁垒,着重探究二者的交织与互动,从“流动的边界/边疆”及跨越边界的人、物质和观念出发,重新审视国与国、国与民、民与民之间的关系。尽管“跨国史”这一概念最初由美国历史学者如托马斯·本德(Thomas Bender)、伊恩·蒂勒尔(Ian Tyrrell)等提出,旨在破除“美国例外论”的迷思,但很快,熟悉美国与其他国家、民族、地区互动的外交史学者发现,他们在研究美国跨国经历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纷纷投身跨国史研究,从而推动美国外交史重返史学界的主流,并走向前沿。

  然而,“跨界”是双向进行的,美国外交史学者在扩张学术领域的同时,其他学科的学者,如文化研究、地区研究、移民族裔研究、帝国与后殖民研究、环境史和全球史的专家,也纷纷涉足外交史的“传统领地”,寻求学科交叉,客观上消解了美国外交史的学科特性,导致凝聚力下降,并产生了认同危机。根据美国历史协会的一项报告,“外交/国际史”专家在美国历史学界的比例已从1975年的7%左右降至2015年的不到3%[罗伯特·B.汤森:“过去40年历史专业的兴衰”(Robert B.Townshend,“The Rise and Decline of History Specializations over the Past 40 Years”),《历史视角》(Perspectives on History)第53卷第9期(2015年12月),第27~29页]。因此,如何在顺应时代变化、扩大学科吸引力、保持研究特色与促进学术长远发展的多重目标中取得平衡,成为美国外交史研究亟待解决的问题。

  对此,美国外交史学者的学术共同体——“美国对外关系史学家学会”(Society for Historians of American Foreign Relations,SHAFR)——内部存在不同声音。2004年,迈克尔·霍根在主席演讲中提出对学会进行国际化改组,更名为“国际关系史学家学会”[迈克尔·J.霍根:“‘下一件大事’:全球时代里外交史的未来”(Michael J.Hogan,“The 'Next Big Thing':The Future of Diplomatic History in a Global Age”),《外交史》(Diplomatic History)第28卷第1期(2004年1月),第18页]。2009年,网络平台“H-Diplo”进行了一项调查,询问学会是否应该更名,以反映成员中越来越多从事跨国史研究的趋势,结果三分之一的会员反对此提议,没有通过。随后,资深外交史专家艾米丽·罗森伯格(Emily Rosenberg)在年会上提议将《外交史》期刊更名为《外交与跨国史》,同样还是“什么都没发生”[马修·康纳利、罗伯特·J.麦克马洪等著:“世界中的SHAFR”(Matthew Connelley and Robert J.McMahon,et al.,“SHAFR in the World”),《护照》(Passport)第42卷第2期(2011年9月),第4、6页]。实际上,很多外交史学者反对将“美国”从“美国外交史/美国对外关系史/世界中的美国”中去除,彻底放弃“美国研究者”(Americanist)的身份底色。

  在多次更名提议背后,学者们争论的核心问题是:在未来的美国外交史研究中,“美国国家”应当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与之相关的还有一系列衍生问题: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在外交事务中的作用应如何平衡?美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是否与其他国家同样重要?(美国的)国家权力和权力的文化意义两种阐释路径孰轻孰重?“世界中的美国”或“国际史”仍是美国史的分支,还是要成为世界史/跨国史/全球史的分支领域?研究重点是美国人的“特殊经历”还是人类的“普遍经历”?“去国家化”的美国外交史研究能否全面阐释美国在世界上的行为和影响?围绕这些问题,美国外交史学界近年来展开了几轮激烈的辩论,大致可根据其立场和观点将学者划分为三种类型:激进派、传统派和折中派。

  一 激进派:对“美国中心主义”的深刻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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