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笔者曾发表一篇梳理自改革开放至2012年中国美国移民史学研究的文章，分析了该领域的诸多成就和问题，尤其提到其中存在四个方面的不足：一是对二战前美国移民史的研究很不充分；二是集中于从美国的角度考察外来移民，以移民政策为研究重点；三是以宏观的总体研究为主，缺乏精深的专题研究和理论建构；四是同国内其他美国史分支领域横向对比，美国移民史发展相对缓慢(伍斌：《改革开放以来国内的美国移民史研究》，《世界历史》2013年第3期，第127～136页)。如今12年已过，国内美国移民史研究是否有新的发展和突破，曾经存在的问题是否得到了缓解甚或解决？在这十余年中又有哪些新成就和新问题？美国的移民史学不断涌现的新解释范式和研究方法，对国内同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和冲击？ 一 近年来美国移民史学的多重转向 19世纪末20世纪初，大规模移民对美国社会形成全方位冲击，美国人开始重点关注移民问题。不过，最初对美国移民问题的书写并非来自专业史家，而是出自社会活动家和思想家之手。尤其是社会大众和媒体对移民的论述甚丰，美国的排外情绪也随之高涨。美国州和联邦政府针对特定移民的调查随之展开，其中最典型的是美国移民委员会(也称迪林厄姆委员会)在对当时美国移民经过详细调查分析后，于1911年出版的41卷调查报告[美国移民委员会：《移民委员会报告》(U.S.Immigration Commission,Report of the Immigration Commission)，华盛顿特区：政府出版办公室1911年版]。该报告为后世移民历史研究提供了丰富素材。无论是大众媒体对移民的报道，还是各级政府对移民的调查，都带有明显的倾向性和目的性，即旨在强调和渲染外来移民给美国社会带来的问题和潜在风险，为排斥和限制移民提供话语依据。故而这些文献谈不上对移民问题的客观分析，也非学理层面的学术研究。20世纪20年代，以罗伯特·帕克为代表的芝加哥社会学派关注城市中的移民问题，并率先对移民的同化和文化适应进行了初步研究[罗伯特·E.帕克、厄恩斯特·W.博格斯：《社会学导论》(Robert E.Park and Ernest W.Burgess,Introduction to the Science of Sociology)，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21年版]。 大规模移民和芝加哥学派关于移民问题的研究，启发了专业史家涉足移民史领域。阿瑟·施莱辛格等学者发表了移民史的开创性论著，同时呼吁加强对移民史的研究[阿瑟·施莱辛格：《移民在美国历史上的意义》(Arthur Schlesinger,"The Significance of Immigration in American History")，《美国社会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第27卷第1期(1921年)，第71～85页]。美国移民史学的重要奠基者马库斯·汉森和奥斯卡·汉德林身体力行，积极投身到移民史的研究中。他们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出版的高水准移民史作品，使得移民史学在创立之初，就确立了其在美国史学重要分支的地位[马库斯·汉森：《大西洋移民(1607-1860)》(Marcus Hansen,The Atlantic Migration,1607-1860)，坎布里奇：哈佛大学出版社1940年版；奥斯卡·汉德林：《波士顿移民：一项文化适应的研究(1790-1865)》(Oscar Handlin,Boston's Immigrants,1790-1865:A Study in Acculturation)，坎布里奇：哈佛大学出版社1941年版]。这极大地推动了移民史学在美国走上快速高质量发展之路。 自20世纪三四十年代美国移民史学确立至80年代，白人移民是其“不言自明”的研究中心。这与美国历史上“白人中心主义”(whitocentrism)流行及其惯性密切相关，有色人种整体上并未进入美国史书写的视野。美国移民史学的奠基一代皆研究欧洲移民。甚至与他们同时代的约翰·海厄姆在研究美国本土主义的名著《国土上的陌生人》一书中，也集中研究欧洲移民，对以华人为代表的亚洲移民遭受排斥的经历鲜有提及[约翰·海厄姆：《国土上的陌生人：美国本土主义的模式(1860-1925)》(John Higham,Strangers in the Land:Patterns of American Nativism 1860-1925)，新布朗斯维克：罗格斯大学出版社1955年版]。“白人中心主义”因其持久影响力和强大惯性，到20世纪80年代仍主导着美国移民史的书写，相关移民通史类著作鲜见有色人种移民的身影。 20世纪60年代的民权运动及此后的多元文化主义，催生少数族群意识的觉醒，越来越多少数族裔历史学家涉足本族群历史的研究，美国移民族裔史研究出现了所谓的“种族转向”(racial turn)。以亚裔美国人史为例，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涌现出数位奠基性学者，如麦礼谦(Him Mark Lai)、陈素贞(Sucheng Chan)、罗纳德·高木(Ronald Takaki)等，美国移民史学开始走向繁荣。“种族转向”的兴起原因在于美国学界对传统“同化范式”(assimilation paradigm)主导美国移民族裔史书写的不满与超越。其表现之一是产出大量有影响力的亚裔和拉美裔史学成果，很大程度上颠覆了以往以白人为中心的美国移民史书写传统；另一方面，在白人族群内，也兴起了对“白人特性”(whiteness)的研究，丰富了传统白人移民族群的历史。 新文化史的兴起，是对传统史学的反思与补漏。传统史学以社会政治精英为研究重点，忽视普通群众的日常生活，文化呈现出一元性的特点，史学研究的多样性受限。新文化史对文化予以高度关注：一方面，它注重从文化的角度考察研究对象；另一方面，它提出用文化的观念来解读历史。新文化史借鉴文化人类学、心理学、文化研究等学科的理论和方法，通过对语言、符号、仪式等文化象征的分析，解释其中的文化内涵与意义。新文化史对移民史有着诸多启发，移民中曾经被忽视的边缘群体、未被充分挖掘的史料受到重视。美国的移民族裔史学自20世纪80年代以后，也出现明显的“文化转向”(cultural turn)。史家关注移民饮食、节日、服饰等文化符号的研究，大大拓展并深化了美国移民族裔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