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意义上的全球史研究产生于美国史学界，经过长时间发展，全球史研究在理论建构和编撰实践两个方面推出了颇具特色的论著，对世界历史进行了重新叙述，推动了世界史新阶段的到来，①为历史学乃至整个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注入了生机和活力。在这一过程中，以西方学者为主体的研究者致力于挖掘呈现不同群体跨区域空间的交往、互动等全球性因素，逐步构建起新的研究范式与书写模式，推动形成具有特定立场视角、研究范式、理论目标和价值趋向的全球史书写理论体系。 一、全球史书写的发展阶段、实践类型和理论内涵 19世纪欧洲人创立“欧洲中心主义”的历史书写理论以来，伴随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的传播，以欧洲为中心书写人类历史就成为不言而喻的“常识”，甚至变成国际学界日用而不觉的潜意识。在这样的书写语境中，欧洲民族外的其他民族被曲解为根本没有进步意义上的历史，至多是在欧洲人后面学步。②各个民族、国家的历史书写理论也无一例外受到资本主义主导的世界历史书写理论的强烈影响和支配。尽管在20世纪后半期，随着西方殖民体系的分崩离析，获得独立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也运用民族—国家的话语维护自身的文化权益，民族—国家话语在非西方国家和地区的历史书写中被赋予了反抗文化霸权的新内涵，但从全球范围内看，这一话语本质上仍体现着资本主义的价值诉求。19世纪开始形成的欧洲文明“优于”世界其他文明的叙事总基调，极大影响了世界各国的历史研究和书写范式。20世纪以来，伴随着世界政治多极化、经济全球化和文化多样化的深入发展，传统的历史叙事，特别是东方主义叙事已不能满足现今历史书写的需要，③日益受到各方面的质疑和挑战。 在经历后现代主义极端主观历史书写理论的冲击后，④西方历史书写形态呈现多元化、碎片化的发展趋向。就全球史而言，其书写理论逐步走向深入，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从最初致力于打破历史研究中的民族—国家本位，发掘新的社会空间作为审视历史的基本单元，重估人类活动与社会结构的关系等，⑤到更加自觉地运用后殖民话语构建全球史叙事，反对“欧洲中心主义”、反思文化霸权，再到去西方中心化、去殖民化，全球史研究有意识地避免陷入新的种族主义和单线叙事主义，⑥着力构建新的历史书写形态。全球史书写理论硕果累累、异彩纷呈，当然也出现了一些如解构与建构、宏观与微观、现代性与民族性、抽象化与在地化等问题。对这些问题的探讨和研究，也在一定意义上展现全球史书写理论发展的新趋向。 作为一种研究人类历史客观进程的学术范式，在西方全球史研究对西方学界的历史学传统给予尖锐批评的同时，国际学界的全球史家也不断从理论视角对全球史研究的进展和趋向进行总结、反省，对全球史理论的相关问题展开探讨。在中国，有学者将全球史书写分为两大类型。第一种是作为历史教科书编撰方式和教学领域的全球史，主要借助二手研究，依赖书写者的构思和想象，在已知的历史知识中探究因果关系，建立逻辑联系；第二种是作为研究领域及视角的全球史，关注跨国或全球性的网络、联系和互动，考察历史个案得以发生的全球背景和全球性力量对民族国家及地方事态的塑造。⑦2021年，刘文明主著的《全球史概论》试图勾勒出全球史书写的发展脉络，认为全球史研究经历了从对西方的兴起等宏大命题的探讨，逐渐走向对全球化进程中流动和互动的人或事物的多样性研究，微观化、实证化和多元化成为一种重要趋势。⑧安然提炼了全球史书写理论的三种典型形式。一是打通空间和时间区隔，聚焦移民、物种与技术转移、观念与文化传播等流动性主题的填补性研究；二是从跨国交往与互动的角度，对原本耳熟能详的历史进行全球性的“整体重述”；三是以某一具有全球属性的物品为载体，将技术发明、地方经济等相关史实纳入跨区域乃至跨领域的叙事体系展开研究。⑨ 全球史书写理论的内涵和呈现形态非常丰富，归纳起来大致有以下五个方面。第一，反对“欧洲中心主义”，既反对作为价值观念的“欧洲中心主义”，摒弃把欧洲视为世界历史唯一主动创造者或世界历史的“本源”的观念，也反对作为思维范式的“欧洲中心主义”，反省历史书写过程中习以为常的“西方兴起”式的主导叙事。⑩第二，旨在突破民族国家史编撰框架，构建更宽泛的分析结构，认为跨地区和全球范围的不同分析框架，能为许多研究提供更合适的语境、视野和工具。第三，致力于构建解释历史大时空范围内人类交流与互动的新平台或新概念，(11)聚焦人类历史中与世界整体化进程有密切关联或重大影响的事物，更关注历史的整体发展和长时段的历史变迁。(12)第四，注重探讨“小地方”与“大世界”的关系，致力于挖掘不同时期地方历史的全球维度等，强调既要关注全球框架下区域内部的多样性表现，又要观照各个区域的全球维度。(13)第五，强调跨学科比较分析方法，揭示之前常被遮蔽的人口迁徙、环境变迁、物种交流、技术转移乃至传染病的扩散等历史现象。(14)但是，虽然西方全球史研究充满活力，相关书写理论也新见迭出、异彩纷呈，实际上其主流书写实践的核心却是比较单一的，即“空间转向”。(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