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主义在中国的传播与嬗变

作  者:

作者简介:
张一博,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博士,研究方向:西方史学史(北京 100101)。

原文出处:
社会科学战线

内容提要:

自19世纪以来,历史主义便是兼涉史学与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不同人赋予它不同甚至看似相反的内涵。一些学者将其视为一种历史研究的方法,也有学者把它定义为一种世界观。这两种解释在20世纪的德国并存,并形成一个统一体,共同构造了德国思想的德意志性。20世纪,对历史主义的两种解释经由不同路径传播到中国,在当时形成了概念之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些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受苏联影响,将历史主义视为方法论,借助历史主义调和阶级观点,并区分了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历史主义。改革开放后,受战后德国学者历史主义批判的影响,历史主义被重新看作一种世界观,并被视为德意志特殊道路的思想渊源。历史主义在中国的传播与嬗变反映了中西史学交流并不是一种从中心到边缘的单向流动,而是中国学者受具体时代背景和本土学术传统影响,对西方史学进行有目的、有选择地吸收,并将之转化成一种本土思想议题。


期刊代号:K1
分类名称:历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字号:

  历史主义可谓近代西方学术思想的重要遗产。它既是一种史学研究范式,又被视为近代产生的一种世界观。历史主义不仅是史学研究领域的重要概念,还影响到文学、美学等诸多研究领域。直到今天,历史主义仍然是学界关注的热点问题。正如德国史家伊内斯·舒伯特(Ines Schubert)所言:“历史主义是19世纪人文科学研究的核心概念。”①

  值得注意的是,历史主义的内涵丰富,不同学者对其理解并不相同,甚至互有抵牾,可谓西方学术思想中最难以界定的概念之一。因此,凡是研究历史主义的论著,其导论部分通常都会先对这一概念作出界定,并说明其将在哪种范围内讨论历史主义。早在20世纪70年代,德国学者赫伯特·施奈德尔巴赫(Herbert Schnädelbach)在其著作《黑格尔之后的历史哲学》中,将历史主义概括为三种类型:一种特定的科学实践、与系统化思维相对立的思维方式及与自然主义相对立的思维方式。②美国学者彼得·赖尔(Peter Hanns Reill)则在反思启蒙运动与德意志观念论的对立关系时,提出应将德意志观念论视为德意志启蒙思想的延续。在这一讨论基础上,赖尔认为历史主义是脱胎于启蒙运动的一股思潮。③

  20世纪80年代,德国学者奥托·奥克瑟勒(Otto Gerhard Oexle)将历史主义分为历史主义I型和历史主义II型。前者是作为精神运动的历史主义,后者是作为历史科学观念基础的历史主义。④这一划分影响了后世学者对历史主义的定义。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些学者开始关注历史主义II型,从史学史的角度探讨历史主义如何形塑现代史学。如约恩·吕森(Jörn Rüsen)借助“范式”概念,将历史主义视为一种“学科范式”(Wissenschaftsparadigma),即形塑19世纪历史学的历史思维方式。⑤吕森以历史主义这一概念统摄了19世纪德意志历史学。随后,一些学者借助其理论,在吕森的学术延长线上研究历史主义,并勾勒出一条从启蒙史学到历史主义史学再到历史社会科学(historische Sozialwissenschaft)的线性发展脉络。⑥除此之外,还有学者关注历史主义作为一种学术传统如何与现实政治发生关联。例如,格奥尔格·伊格尔斯(Georg Iggers)在其著作《德意志的历史观》(又译作《德国的历史观》)中,从思想史的角度阐释了“德意志特殊道路”(Sonderweg),并将“历史主义”视为与启蒙运动的理性与人道主义相对立的一种思想观念。⑦

  近年来,关于历史主义的著作仍然层出不穷。美国学者弗里德里克·拜瑟尔(Frederick Beiser)在其《德意志历史主义传统》一书中,从三个层面界定了历史主义:第一,历史主义认为人性、理性并非普适和永恒的,而是特殊和变动的;第二,历史主义强调应在特定的历史语境和社会背景中解释和理解历史;第三,历史主义将历史学视为一种社会科学。⑧德国学者伊内斯·舒伯特则将历史主义的研究扩展到美学和文学领域,认为历史主义不仅是一场精神文化运动,也是德国历史学发展的一个阶段,更是19世纪文化领域具有普遍性的一种时代风格。⑨

  关于历史主义的研究成果极为宏富,若全部列举,非笔者学力所及,也并非本文主旨所在。因此,以上所列难免挂一漏万。即便如此,仍可看出不同学者对历史主义的理解虽有差异,但大体可分为“世界观式的历史主义”与“方法论式的历史主义”两种类型。这两种历史主义产生于同一时期,并通过不同路径传播到世界其他地区。以中国为例,近代学者在译介过程中,对历史主义作出了不同的解释,使两种类型的历史主义并行。这些不同的解释在中国形成的概念之争,既体现出历史主义本身的复杂性,也揭示了译介者的知识背景和学术环境的变迁。

  据笔者所知,学界关于历史主义在中国的研究,多集中于“方法论式的历史主义”,尤其关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历史主义大讨论”。⑩近年来,一些学者开始从不同角度关注“世界观式的历史主义”在中国的传播。例如,中国台湾学者胡昌智借助吕森的“历史意识类型”理论,探讨了近代中国历史意识如何从“例证式”转向“演进式”,并以“个体性”与“演进”为分析框架,指出柳诒徵与钱穆的史学思想与德意志历史主义的契合之处。(11)王晴佳以现代史学与时局变动之间的互动为切入点,比较了钱穆《国史大纲》所反映的历史思想与德意志历史主义,认为两者都强调民族精神在历史发展中的演进。在另一篇文章中,王晴佳从方法论的角度讨论了中国学者如何接受并改造历史主义。(12)此外,景德祥比较了中德两国历史主义学派,认为德国的历史主义是“个学主义民族史学的主流”,而中国的历史主义学派则是“类学主义史学主流下的支流”,中国文化精英未能通过历史主义的方法在本国历史文化中找到出路。(13)中国台湾学者陈志宏通过观察德意志历史主义在近代中国的传播,指出其不仅推动了中国历史学的制度化建设,也促成学界对“世界观式”和“方法论式”两种不同解读。(14)李勇、张一博将关注点放在“世界观式的历史主义”的译介者张贵永身上,分析其如何借助中国传统学术资源来译介历史主义。(15)王庆婷则考察了不同类型历史主义在近代中国的传播,认为历史主义虽未形成一种思潮,但仍推动了历史哲学与史学理论的发展。(16)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