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论诗:谢默斯·希尼诗歌中的诗论

作  者:
张剑 

作者简介:
张剑,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北京 100089)。

原文出处:
外国文学

内容提要:

哲学家谈诗,那是美学;批评家谈诗,那是文论;诗人谈诗,那是诗艺。在英美文学的长河中,不乏这样“以诗论诗”的例子,莎士比亚、柯尔律治、狄金森、T.S.艾略特等曾经在诗歌里讨论如何创作诗歌,在20世纪,这样的诗歌更是层出不穷,并且常被称为“诗艺”诗歌。本文聚焦爱尔兰著名诗人、诺贝尔奖获得者谢默斯·希尼的“诗艺”诗歌,通过关注此类诗歌的自反性特质,挖掘其中反映的创作理念、审美关照、文学与政治的关系、诗歌社会功能等议题,希望从这些特殊侧面来了解诗人的创作成就和创作思想,为理解其诗歌的整体结构提供新的路径。


期刊代号:J4
分类名称:外国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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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1939-2013),1997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20世纪后半叶英美诗歌界最负盛名的诗人,是T.S.艾略特所说的“诗人—批评家”(poetcritic)。与专业的批评家不同,希尼的批评是“实践者的批评”(practitioner's criticism),主要基于他的创造实践,是创作实践的总结,因此具有更大的权威性(Eliot,Selected Prose 73-74)。从他的批评思想中,我们可以读到许多闪光的句子:诗歌“是一种秩序,它忠实于外部现实的震撼,敏感于诗人存在的内心规律”(Opened 449);诗歌“证实我们的独特性,它激发和呈现深藏于个性化生活底层的黄金般的自我”;“如果期望诗和音乐做的太多是一种幻想、一种危险,那么忽视它的作用是对它的矮化和贬损”(Finders 189,69);等等。

  在英美文学史上,有许多这样的“诗人—批评家”,包括德莱顿(John Dryden)、约翰逊(Samuel Johnson)、柯尔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阿诺德(Mattew Amold)和T.S.艾略特本人,他们都是诗歌的实践者,同时又是批评家。希尼特别注意到,他们并不专注于批评的鸿篇巨制,而是常常在诗歌中谈论诗艺:通过自反性思考,使诗歌变成诗艺的演说。比如,T.S.艾略特在《四个四重奏·小吉丁》(“Four Quartets·Little Gidding”)中这样描述一首好诗的语言:“每一个词都恰到好处,/各就其位、相互衔接、相互衬托。/既不晦涩、也不炫耀,/新和旧的毫不费力的交易。/普通的词,精确而不俗气;/正规的词,确凿但不迂腐,/一出完整的语音的舞蹈”(Complete Poems 197)。

  在西方,以诗论诗的现象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贺拉斯(Horace)的《诗艺》(Ars Poetica),在英国可以追溯到新古典时期蒲伯(Alexander Pope)的《论批评》(Essay on Criticism),后者就是对前者的直接继承。20世纪美国诗人麦克里希(Archibald MacLeish)的《诗艺》(“Ars Poetica”)又是对前两者的间接回应。如果不是严格地以诗论诗,那么在诗歌中描写诗艺的现象在英美传统中就更加普遍了,莎士比亚的“戏剧是对世界举起的一面镜子”“世界就是个大舞台”就表达了一种朴素的模仿论。狄金森(Emily Dickinson)的《这就是诗人》凸显了诗歌“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特质:诗歌是生活的“香水”或“精油”,从平常生活中提炼出了“非凡的意义”(第448首)。已有的文献甚至将布莱克的《老虎》、华兹华斯的《丁登寺》、柯尔律治《忽必烈汗》、雪莱的《云雀》、济慈的《希腊古瓮颂》都视为以诗论诗的例子(杜维平 42-48;蔡新乐、刘明阁 63-67)。

  希尼继承了这一“以诗论诗”的传统,《致自己的诗》(“Lines to Myself”)就是他早期的诗艺宣誓,他将此诗比作麦克里希的《诗艺》(Preoccupations 46)。他一生出版了13部诗集,包括《自然主义者之死》(The Death of a Naturalist)、《北方》(North)、《斯特森岛》(Station Island)、《幻视》(Seeing Things)、《区线与环线》(District and Circle)、《人链》(Human Chain)等,其中许多作品既是诗歌,也是诗论,不仅描写现实,而且也是艺术观的写照。他在诗歌中所讨论的诗学问题包括诗歌灵感、诗歌性质、诗歌语言、诗歌与现实、审美独立性、诗歌的功用等。本文将专注于希尼诗歌中反映出的创作理念,希望从这个特殊侧面来理解他的创作成就和创作思想,并为理解其诗歌的整体成就提供一种新的路径。

  灵感源泉:挖掘

  希尼在北爱尔兰乡村长大,他最熟悉的乡村生活构成了他早期诗作的主要内容。在《挖掘》(“Digging”)一诗中,他描写家族的挖掘传统,同时将自己的创作与这个传统勾连起来。从结构上看,诗歌的开篇对应其结尾:在两个部分中,诗人先观察挖掘,后用笔挖掘。诗歌中间部分是关于父亲和祖父挖掘技艺的描写,父亲二十年挖掘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他用脚在铁铲的“肩”上使劲一踩,铲子深深地陷入泥土中,然后挖起一大块儿泥土,翻出里边的土豆。他的身子弯下又直起,手中的铲子一上一下,似乎二十年时光一晃而过(希尼 I:139)。

  诗人的祖父也是一个挖掘能手。在他的记忆中,祖父挖掘泥炭的速度,在当地无人能比。诗人儿时曾经到地里给在劳作的祖父送食物:祖父直起身来,喝了口牛奶,然后又继续工作。他挖得越来越深,挖到的泥炭越来越好。然而作为一名诗人,他自己的人生路径发生了改变,无法用铁铲或铁锹挖掘。当他坐在窗前看到父亲劳动的身影,他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而是为他们的技艺感到自豪:他对家族传统的认同得到了进一步确认,完全没有所谓的“距离感”和“焦虑”(欧震 27-28)。诗歌特别强调父辈挖掘的“节奏”“在我脑海里苏醒”(139)。他决心要用笔去“挖掘”,从另一种意义上继承家族的“挖掘”传统。

  希尼在谈论早期诗歌的《感情变成文字》(“Feeling into Words”)一文中,将诗歌等同于“挖掘”,它挖出的“隐秘东西”带着“考古发掘的光环和真实”(Preoccupations 41-42)。希尼将爱尔兰的“沼泽地”(bogland)视为民族记忆,它“记录了在它上面发生过和人们对它做过的一切”(54)。考古发掘曾经揭示爱尔兰早期历史的许多细节,而希尼的早期诗歌也充满了这些史前和古代历史的遗存。从这个角度看,希尼要“挖掘”的不是地里的土豆或泥炭,而是家族和民族的历史;而《挖掘》一诗所谈的也不仅仅是乡村生活或家庭传统,而是他诗歌创作的方向和灵感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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