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罗列的定义及分类 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文学再现中,罗列都是一个相当显著的现象。按照《牛津词典》的解释,罗列(list)指“属于某类的一系列名字、物体或数字”①。这个解释将罗列视为一个集合(或一系列),特别强调罗列中的事物属于“某类”。换句话说,罗列中的事物看似分离、互不相同,但既然被置于某个罗列的框架中,这些事物就构成了一个有组织的信息群,由某种特定的组织原则黏合在一起。罗伯特·贝尔克纳普(Robert Belknap)是最先讨论罗列这个特征的学者之一,在他看来,罗列中“每个单元都拥有自己的意义,同时又因为与其他单元构成一个集体而具有特殊的意义”②。 在《无尽的名单》(Vertigine Della Lista)中,艾柯(Umberto Eco)讨论了各种各样的罗列,包括有限/无限的罗列、人/物/地点的罗列、实用/诗性的罗列、连贯/混乱的罗列、本质/属性的罗列、令人晕眩的罗列、过度的罗列、非正常的罗列等。很明显,在《无尽的名单》中,艾柯罗列这种种形式的“罗列”时,并没有遵循任何明确的逻辑顺序,几乎是兴致所至,随意道来。但正如他在区分实用罗列和诗性罗列时认为的那样,“一份诗性名单(即艾柯的‘名单’,亦即本文的‘罗列’)之所以有别于一份实用名单,往往只在于我们带着什么用意来思考一份名单”③,这意味着以上任何一类罗列都可能出现在文学作品中,成为“诗性罗列”,也就是成为作者实现修辞意图的手段以及读者完成文学阐释的资源。本文拟重点讨论的罗列指镶嵌在文学文本中、由人物或叙述者创造并最终由读者加以阐释的那些集合。为阐述方便,我们将这类集合称为“文学罗列”。 莫妮卡·弗卢德尼克(Monika Fludernik)区分了四类文学罗列:(1)史诗式的罗列(epic catalogue),如荷马《伊利亚特》(The Iliad)中希腊战船罗列,主要目的是为了展示事物的数量之多;(2)后现代非叙事化的罗列(list as a postmodern non-narrative strategy),如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尤利西斯》(Ulysses)中爱尔兰古代男女英雄的名字罗列,主要目的是为了实现戏仿的效果;(3)真实的罗列(real lists),如狄更斯《小杜丽》(Little Dorrit)中米格斯先生收集的纪念品罗列,主要目的是为了突出人物的某种个性;(4)叙事化的罗列(narrativized lists),如《雾都孤儿》(Oliver Twist)中奥利弗在伦敦集市中看到的物品罗列,主要目的是突出罗列之物对人物产生的心理影响④。 不难看出,弗氏的区分显得比较随意,所用的分类名称也让人一时难以理解。弗氏的前两个分类依据的标准是罗列产生的两个非常具体的效果,后两个分类依据的则是罗列的两个具体叙事功能。“史诗式的罗列”这个分类名称看似在致敬经典,但《伊利亚特》中战船罗列是否主要为了“展示事物的数量之多”暂且不论,仅“展示事物的数量之多”就成为罗列的一大类别,似乎很难令人信服。“实现戏仿效果”同样如此。弗氏第三类“真实的罗列”和第四类“叙事化的罗列”是并置的两个类别。弗氏似在指出,真实的罗列是叙述者的刻意安排,并不影响叙事的走向,仅仅为了“突出人物的某种个性”,而叙事化的罗列则与叙事走向结合更为紧密,往往通过人物视角,突出罗列之物对人物心理和情感产生的影响。弗氏使用“真实”(real)一词,应该是受到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的影响,后者把叙事中那些对叙事结构没有明显贡献的情节称为“无用细节”,认为这些无用细节制造的是一种“真实效应”。⑤然而,巴特的“无用细节”不仅与情节走向无关,而且也不参与人物个性塑造(甚至也不烘托环境氛围)。因此用“真实的罗列”来指称“突出人物个性”的罗列,容易产生混淆。 正如贝尔克纳普所言,罗列就像文学中的其他手段(如韵律或情节)一样,可被作家灵活使用,其目的不仅仅是提供信息,而是提供一种“意义”(meaning)或制造一种“印象”(impression)⑥。因此,如果按照叙事效果为标准来对罗列进行分类,不仅会显得繁琐,而且无法穷尽(远远多于弗氏所区分的史诗式罗列和非叙事化罗列)。所以,笔者建议按照罗列在叙事中承担的功能来分类。首先,我们可以区分“策略性的罗列”(strategic list),这种罗列是通过叙述者视角创造出来的,是叙述者使用的一种策略,或作用于情节发展、人物性格刻画、氛围营造,或揭示主题,或用作结构因素,甚至仅仅是服务于叙述者自我展示;其次,我们可以区分“体验性的罗列”(experiential list),这种罗列是通过人物视角创造出来的,出现在人物体验中,旨在突出罗列对人物心理或情感产生的影响。按照这个区分,弗氏定义的前三类都是“策略性的罗列”,而最后一类则属于“体验性的罗列”。这个定义不仅有助于梳理罗列叙事发展史,而且有助于更清晰地观察中西罗列叙事的异同。需要指出的是,笔者区分的这两类罗列多数情况下都是分离的,但在某些情况下,两者也可能重合,比如体验性的罗列也可能成为一种策略性的罗列,起到渲染氛围或推动叙事进程等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