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5年1月，特朗普就任美国新一届总统，“特朗普冲击”再度扰动全球经济，特朗普政府频繁的关税胁迫和波及全球的关税战，已经成为全球经济稳定与发展的重要挑战。美国贸易政策武器化表象之下隐藏的经济议题“泛安全化”和经济联系“地缘政治化”等政策思维，正在侵蚀以全球价值链为核心特征的经济全球化。自“特朗普1.0”以来，全球价值链已经遭受了多重冲击，包括2018年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战、2020年关键产品供应链危机和2022年地缘竞争激化等。此时，面对更具破坏性的“特朗普2.0”冲击，全球价值链将何去何从？它是能够应对冲击并保持韧性，还是会出现地缘政治化甚至走向瓦解？考察全球价值链的韧性已然成为分析和理解全球经济发展趋势的关键问题。 近些年来，贸易政策武器化是美国对外经济战略的一个突出特点，它本质上是美国将经济领域的贸易政策工具转变为实现自身战略目标的手段。从政策操作看，贸易政策武器化所采用的贸易政策工具比较多样，包括关税或非关税措施、反倾销和反补贴等贸易救济手段、针对特定产品的出口限制，以及具有战略针对性的贸易协定和供应链联盟等。不同的贸易政策工具所依赖的权力资源也存在差异，主要包括美国的消费市场规模、技术优势或者特定产业的价值链节点地位等。在实践过程中，美国贸易政策武器化一般采取安全化的论证方式，并且大肆渲染地缘政治风险，奥巴马政府时期的组建地区经济集团、拜登政府时期的供应链地缘政治化战略，以及特朗普任期的关税胁迫等，都是美国将贸易政策工具进行武器化的具体表现。 由此可见，随着霸权危机的加剧，美国贸易政策武器化的烈度将越来越强。对于这种变化影响全球价值链的方式及其后果，相关研究存在分歧，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分析视角。 第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全球化已经陷入地缘政治竞争的漩涡，主要表现为美国和欧盟重商主义的回归以及技术民族主义的增强，这些理念进一步刺激了经济议题的“泛安全化”。①这种政策思维不仅忽视全球价值链对经济发展的价值，还试图将自身基于关键产业的价值链地位优势转化为地缘战略工具。②并且，美国不仅将价值链地位和技术优势等经济资源武器化，还推动关键供应链的“本地化”或“友岸化”，相关政策实践可能促使跨国企业根据地缘政治关系重新调整生产布局。③这些变化还可能刺激战略关系亲近经济体之间的贸易和投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从而导致关键产业的全球价值链出现“地缘裂隙”。④ 第二种观点则指出，美国贸易政策武器化虽冲击全球价值链的稳定，但是该冲击也面临着一些制约条件。跨国企业是全球价值链扩展的重要驱动力量，面对美国贸易政策武器化和技术民族主义等政策风险，跨国企业不仅会关心政策不确定性带来的压力，还会考虑调整生产布局的成本。⑤跨国企业利益诉求的复杂性，导致它们更倾向于采取务实策略以应对美国贸易政策波动带来的影响。⑥此外，美国重构关键产业价值链的地缘战略构想，也需要相关领域的跨国企业进行配合，而美国的战略诉求与跨国企业的利益之间存在差异，这种差异为一些受到关税影响产业的价值链保持稳定提供了条件。⑦针对特朗普政府不同烈度关税政策的效果评估发现，在遭受美国关税战冲击后，全球经济能够适应这种冲击的影响，而侵略性的关税胁迫反而会削弱美国在全球经济中的影响力。⑧这些分析表明，虽然特朗普政府基于安全焦虑和地缘战略诉求的关税胁迫具有高度破坏性，但是其关税政策的实施仍然受到市场力量的制约。 综合来看，以上两个视角关注的逻辑机制存在差异，进而它们对地缘竞争背景下全球价值链的演进趋势也形成了不同的预测。第一种视角着眼于国际战略风险对全球经济活动的冲击，认为“特朗普2.0”加剧的“泛安全化”和地缘政治化趋势会重构全球价值链，但是其却并不能回答这种战略冲击是否有条件性或存在内在限度。实际上，“特朗普2.0”带来的冲击受到美国霸权体系及国内政治博弈、全球市场结构变化和新兴经济体的调适能力等多重因素的影响。第二种视角则看到了美国战略诉求与市场力量之间的张力，但是面对猛烈的“特朗普2.0”冲击，以及这种冲击所展现的美国对外经济政策的结构性变化，该视角所强调的美国战略诉求与市场力量之间的张力如何居中发挥调节作用，仍然需要我们进一步加以系统剖析。 百年未有大变局下世界经济发展面临着诸多不确定性，以上两个分析视角也反映出人们对全球价值链的矛盾心态：一方面，相信它能够凭借复杂网络结构去适应大国战略关系不确定性和关税政策波动等引发的冲击，并保持一定程度的韧性；另一方面，也担忧美国“拆解”关键产业价值链所造成的巨大破坏效应。产生这种矛盾心态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学者们将美国霸权体系与全球价值链的关系作为分析的焦点，从而将分析重心过度集中于美国贸易政策武器化造成的破坏方面。实际上，美国作为全球价值链的关键节点，它的贸易政策武器化的确加剧了世界经济的不确定性，但是全球价值链并非只有美国一个关键节点，而是一个涵盖全球不同发展水平经济体以及连接不同地区的多层次、多中心网络。此外，美国经济霸权也与全球价值链深度绑定，特朗普政府如果基于“泛安全化”的逻辑强行拆解这种深度绑定关系，不仅会面临国内受冲击产业或群体的抵制，影响美国的选举政治格局，⑨也会反噬美国的经济发展和全球影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