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自1902年梁启超提出“中华民族”(Chinese Nation)概念以来，在120多年的中国历史进程和学术发展脉络中，知识分子和社会精英从不同视角不断思考、阐释“中华民族”的内涵和外延，逐步建构和确立了较为系统、完善的中华民族观。 费孝通先生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进行民族研究，并对“中华民族”这一概念进行学理性思索，到20世纪80年代提炼出影响深远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他长期从事民族研究和民族学、社会学、人类学的教学科研工作，树立了坚定正确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整体观。早在1935年，他就深入广西大瑶山，开展关于少数民族的调查研究。可以说，他第一次深入中国社会进行实地调研，就是从民族地区入手的。大瑶山调查成为他民族研究生涯的起点，并成为后来正确理解和阐释“中华民族”概念的实践基础和学术原点。他的民族学、社会学、人类学方面的一系列成果，从《花篮瑶社会组织》到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都体现了他宽广的跨学科视野和人文关怀。特别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对于我们正确处理我国民族关系和民族问题、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2025年是费孝通先生诞辰115周年暨逝世20周年、大瑶山调查90周年，谨以此文，纪念和缅怀费先生。 二、费孝通中华民族观萌生的社会历史背景和学术语境 中国人的“中华民族”观念是在近现代“民族”概念的基础上逐步萌生和滥觞的。随着西方近现代民族国家、国民国家、民族主义等思潮和学说的译介和传入，“中华民族”一词“作为现代族称，经历了概念的演化”。①中国学术界公认梁启超从19世纪末就开始使用现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民族”一词。梁启超在反思狭隘民族主义在当时存在“民族分裂”风险隐患的基础上“对中华民族的整体特性进行深入思考”，②于1902年在《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一文中正式提出“中华民族”概念。③中国学界认为这是目前所见到的“中华民族”一词的最早出现。从此之后，杨度也成为“中华民族”一词早期的自觉使用者，1907年1月至5月，杨度“在其所创办的《中国新报》连载的《金铁主义说》一文中，在与梁启超基本相同的意义上，多次使用了‘中华民族’一词”。④当时杨度已经开始在国内各民族整体意义上，尝试使用现代中华民族概念。 中华民国成立后，“五族共和”理念促成了“中华民族”一词的广泛传播。《中华杂志》《中华日报》等近现代报刊的大量涌现，“成为传播中华民族意识和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⑤民国初年颁布的多版国歌也都以“中华”为主频词，各族人民同属“中华民族”的观念“越发成为国人的共识，成为中华民族自我觉醒的重要标志”。⑥有学者指出，“在汉语中，‘中华民族’一词真正具有中国现存各民族全面融合，其全体成员均以‘国民’或‘公民’身份平等构成现代政治和文化共同体的确定含义，也即现代意义的中华民族观念在中国得以最终确立和流行，当是辛亥革命爆发和中华民国建立以后”。⑦ 在“中华民族”一词的基础上，李大钊于1917年在《新中华民族主义》一文中提出了“中华民族主义”这一概念，并认为“吾国历史相沿最久，积亚洲由来之数多民族冶融而成此中华民族”。⑧ 1921年7月成立的中国共产党“立足于承认中国的多民族国情。在经历了艰苦卓绝的北上抗日、长征之后，中国共产党在延安倡导和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实践中，率先解决了中国的国家观问题，即确立了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观念”。⑨1922年7月，中共二大宣言首次公开提出了“推翻国际帝国主义的压迫，达到中华民族完全独立”的奋斗目标。⑩1923年，李大钊在《艰难的国运与雄健的国民》一文中写道，“中华民族现在所逢的史路，是一段崎岖险阻的道路”。(11)他还认为，“我们的扬子江、黄河，可以代表我们的民族精神”。(12) 延安时期是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中国化的重要时期，杨松是延安知识分子中运用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对中华民族观进行理论阐释的重要代表人物。学界认为杨松“开了用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对中华民族进行阐释的先河”。(13)杨松的理论阐释为中国共产党明晰中华民族观奠定了基础。1938年10月，毛泽东在党的扩大的六届六中全会上所作的政治报告《论新阶段》(14)中关于中华民族的论述与杨松的观点有相似之处。(15) 《新中华报》是中国共产党于1937年创办的机关报。抗日战争时期，《新中华报》“肩负着宣传党的民族政策、巩固和扩大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揭露破坏国共合作阴谋以及鼓励边区人民生产等使命，历年刊文反映出中国共产党的中华民族观以及解决民族问题的理论政策不断走向成熟”。(16) 1939年12月，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中以“中华民族”为题开篇，系统阐述了中国共产党的中华民族观。(17)学界最新观点认为，抗战时期“中国共产党的‘中华民族’话语具有国家、国民与民族三重语义。在‘国家’语义下，中国共产党主要通过‘日本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的话语凸显国家矛盾，通过‘中国共产党与中华民族’的话语凸显国家优先，这些话语表征中国共产党将实现国家独立作为革命的首要目标。在‘国民’语义下，中国共产党通过‘四万万五千万人的中华民族’‘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们’等话语唤醒国民的团结统一意识并提升国民对抗战胜利的信心”。(18)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在多维语境和多重语义下构建的‘中华民族’话语，构成了具有特定结构和内涵的‘中华民族’话语体系”。(19)
